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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书鱼蠹 郎君你,切 ...


  •   小顺子刚从执事房过来,看见张常侍满脸愁容。

      他上前贴心地奉上一杯茶水:“干爹,我刚听见陛下说‘滚出去’,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武威侯又上赶着去送男人了?”

      张常侍拂尘一甩,戳了他一记:“陛下刚赐了虞候司的赏,心情正差,叫他听见底下人嚼舌根,我可保不住你。”

      小顺子咋舌:“莫非是这次赏赐从内帑拨?”

      张常侍欲言又止:“我跟你说得着么?”

      小顺子嬉笑躲开,又扭头,依稀看见一列人经过宫门:“人都走了,看来没让在宫里留饭,我去厨下知会一声。”
      张常侍卸下漆纱笼冠,有些疲惫地在圈椅上坐下,正准备随口“嗯”一声,忽然顿住。

      “等等,”他迟疑片刻:“还有一个人留在延英殿受罚,晚点给他留饭吧。”
      小顺子应了声,正要转身,又再次被叫住。

      张常侍:“……拈些好菜。”

      留殿受罚还要好吃好喝?这是什么情况?
      小顺子有些困惑,但看干爹自己也有些云里雾里的,还是乖顺点头离开了。

      延英殿内,司宣坐在书案前,抬头就可以看见一块笔走龙蛇的金漆匾额——“金波台”。

      之前那小吏果然所言不虚,金波台的匾额是挂在延英殿内的。
      平日里,这也是三局堂官们入宫述职的地方,大兴五年之后,妖情渐少,但延英殿也未作他用,就保留了下来。

      因前朝遗留的殿宇多有损毁,新皇继位后,一部分官署就搬到了延英殿附近,虽说修葺已经完成,但上面还没有明令归位,延英殿内仍陈设了书案,几个浅青?服的小官正悠闲地整理文卷。

      一人问:“今日放榜,你那表兄可中了?”
      答曰:“唉,恐怕得备战下回了。”

      另一人插话:“你们知道今科的探花郎是谁吗?”
      两人都说不知。

      “武威侯世子苏还照!”

      司宣耳尖一动,蘸墨的笔顿住。

      那边抄书小官顿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怪哉怪哉,我前些年看过那小儿的文章,简直是满纸狂悖,芜陋不堪。”
      “难道真请了人替考?”

      “改元后这才第三回春闱,每次都是数十甲兵巡逻,又有灵兵高悬,别说替考,连鬼货也能鉴别,靠妖术作弊绝无可能!”

      “不会吧,这人真能转性?依那位世子的求学态度,我是不信的。”

      司宣心道:不学无术的纨绔忽然满腹经纶、高中探花?这画面倒有点似曾相识。

      忽然有人提道:“唉,可惜了今科状元吴远。”
      “你是说,大理寺吴少卿的儿子?”
      “就是他,岁考之后便一直有恙,似乎得了什么怪病,听说家里也只派了个仆人来看榜,得了结果就回去复命了。”

      堂上一阵唏嘘。

      “既然抱病在家,那还去参加曲江宴么?”

      众人倏地噤声,看向对面那个孤零零坐着的陌生青年。

      司宣笑了笑,朝他们一礼:“听诸位提起,我就是有点好奇。”

      众人乍见这年轻人模样清隽,言辞温和,便也并不觉得冒犯,咳了两声,有人解释道:“若是实在有恙,当然只能遗憾缺席,如果到关试铨选还不好,大概就会一直留中守选,仕途几乎是断了。”

      有人附和:“吴家公子才学本就不算拔尖,这次也算祖坟冒青烟,居然又碰上这等事,实在可惜。”
      还有人嘟囔道:“这届也奇怪,一个两个的,竟都是后来居上。”

      嗡嗡议论声暂歇,有人忽地问起司宣:“瞧你面生,因何故在延英殿里抄书?”

      司宣从容搁笔:“哦,是陛下罚我将金波台匾额上的东西抄十遍。”
      那块匾额辉煌硕大,在左边空白处,拿簪花小楷刻着一大段告诫吏员的规训。

      竟然是受罚?
      众人有些惊疑不定,但看对方案头放着小黄门送来的膳食盒,里头菜色看上去比他们门下省的还丰盛,真是来受罚的?

      正说着,外边小黄门便匆匆来叩门了:“陛下让你去蓬莱殿,赶紧收拾了走吧!”
      司宣不慌不忙说了声“好”。

      蓬莱殿椽檩较为低矮,内间用金屏围着,相较于高旷幽深的紫宸殿,更显得平易近人。

      姬玉衡也是一样。
      他换了一身紫色燕居简服,卸了冠冕,正把玩着一柄绣春刀。

      刀鞘是素色的,裹了白鲛鱼皮,半拔出的刀身锻得匀净清亮,刃口泛着极淡的青白,不似寻常灵兵那般肃杀,反倒如霜似雪。

      司宣默默看了两眼,随即规规矩矩地低下头:“陛下。”

      姬玉衡伸出手:“我罚你的东西都抄好了?”
      司宣恭谨将纸张往案头一放:“禀陛下,抄好了。”

      姬玉衡拈起来一看,嘴角笑容凝住。

      宣纸上一本正经地写了一模一样的三行字:“金波台匾额上的东西”。

      姬玉衡眼皮一跳:“耍我?”

      司宣惊讶:“小人不敢!”
      他羞赧且惋惜:“我没读过书,只会看不会写。”

      姬玉衡皱起眉,很快被转移了注意:“没读过书?怪不得这字写得如此难看。”

      司宣轻瞥一眼案头:“小人的字当然不及陛……”
      目光忽然顿住。

      只见案头笔墨杂乱堆放着,似乎铺陈着一些姬玉衡的练字废稿,那上头的字体可谓是枯枝乱颤、横斜无状,丑得简直惊心动魄、令人绝倒。

      司宣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当然不及陛下别具风骨。”

      姬玉衡随着对方目光看去,顿时脸色一变,反手将一本闲书倒扣在上面。
      他刚想发作点什么,忽而瞥见对方垂首时,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意识一怔,竟回想起那晚夜幕之下,矫捷奔逃的白狸。

      记忆太过短暂,以至于亦真亦幻,难辨虚实。

      姬玉衡对着这个人,忽然有点烦躁。
      他本想让对方像那些朝臣一样,惧怕他,忌惮他,这样他也能从容回到自己的舒适场,看破对方的软肋与算计,毫不留情将之拆穿。

      但事实却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
      从司宣眼中,他全然找不到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如“仇恨”,比如“虚伪”,再比如“贪婪”。

      姬玉衡带着引诱的念头,似笑非笑道:“那晚我欠你一回,说吧,究竟想要什么?”
      他一动不动盯着对方,不动声色为猎物设下陷阱,眼中隐有某种狂热的期待。

      司宣有点为难,心想这人之前驳回了自己所有答案,现在怎么又来问自己。
      想了想,开口:“入宫当差?”

      眼看姬玉衡脸色又不对,他解释道:“人往高处走,小人的梦想就是能在御前当职。”

      行了,至少他这回没说“后宫”。

      姬玉衡沉默揣测着这个答案的真实性,眼含试探,半晌道:“赐授千牛备身,掌殿外宿卫,五日轮值。”
      又补充:“非上值期间,滚回你的虞候司。”

      五日一次也不错,近水楼台,不愁找不到人。
      司宣欣然接受:“谢陛下恩赐。”

      看着对方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姬玉衡难得有些纳闷。
      如此珍贵的人情,就换一个御前行走的机会?

      莫非他的目的是……行刺?
      可也不对,否则那晚在翠篁楼,他大可将自己推出去。

      若说是为了虞候司同僚免于秋后算账,这才如此费心经营,听起来也不太合乎逻辑。

      姬玉衡仍在揣测对方意图,司宣已然跃跃欲试,温声笑问道:“陛下,今晚就入值吗?”

      他心中陡然一颤,某种荒诞的可能性油然而生。
      姬玉衡起身走到司宣身旁,他本就比对方高大许多,此刻司宣又是微微弓身的姿态,衬得他更是居高临下。

      司宣眨了眨眼,顺着对方目光,垂首向下看去——对方手指正穿过自己蹀躞带,将其扣住,尔后往前狠狠一拉。
      他冷不丁贴进姬玉衡怀中。

      姬玉衡看似在笑,眼神却极度危险:“莫非你……是指‘这个’上值?”

      很好。
      从一开始的“后宫”,到现在的“御前行走”。
      恐怕这个人不是清心寡欲,而是盯上了某些了不得的东西!

      被人紧挨着的滋味并不好受,司宣顿觉后背一阵毛骨悚然,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猛地动了动手肘,须臾却停住,只是别扭且灵活地从这个桎梏里逃脱出来,一蹦三尺远。

      司宣遥遥站在柱子另一端,衣衫不整,头上多了些毛茸茸的碎发,显得有些可怜。
      他心有余悸地笑了笑:“过了休沐上值也是一样的。”

      姬玉衡掀起唇角,带出几分讥嘲的意味。
      想到刚刚司宣的动作,心中竟有了一个奇怪的猜测。

      方才他抬手,是想再给他一巴掌?

      呵呵,脾气不小。

      门外似乎是注意到了内殿的动静,张常侍唯唯诺诺的声音飘进来:“陛下,要到宫禁的时候了。”

      司宣微不可见松了口气。

      半晌,姬玉衡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出了蓬莱殿,张常侍让一个小黄门领着他往宫门方向走。
      路上,司宣见他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公公,你有话想说?”

      小顺子打量了一眼他凌乱的发梢,犹豫道:“郎君你,切莫为了一时心急走上歪路啊。”

      司宣:“?”

      小顺子藏不住话:“我觉得陛下说喜欢男人是开玩笑的,那些有意谄媚的下场可惨了。”

      司宣:“……有多惨?”

      小顺子打了个寒战:“这不能说,反正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儿,现在比鬼还吓人。”

      司宣笑了一下:“小公公倒是见闻广博。”
      小顺子赶紧摆手:“哪里哪里,我生下来就在宫里头,也就只知道宫里的事。”

      司宣若有所思:“那宫里头的人,小公公都认识?”
      小顺子:“不是我自夸,只要不是一年到头见不到一回的,我都有印象。”

      司宣赶紧问道:“那宫里有没有……”
      他想了想,磕磕绊绊道:“大概是,一个心地善良,单纯爱笑,喜欢吃甜食……的男孩?”

      没等小顺子回答,他又自顾自补充:“哦,是十二年前,现在他应该二十岁左右了。”

      小顺子有点懵:“二十岁,心地善良,单纯爱笑,还是男人?”
      先不说后宫里都没这样的女人,更何况,男人?

      他在心里把宫里当值的宿卫、郎君们一一过了一遍,为难道:“没印象。”

      司宣有些失落,却听对方说:“倒是有一个可以排除的人选。”

      司宣好奇:“谁?”
      小顺子:“嘶,小的不敢说。”

      然而,两人忽然心有灵犀般,驻足回望了蓬莱殿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书鱼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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