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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书鱼蠹 殿前罚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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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云叆叇,行露未晞。
香漏上系着的铃球砸在铜盘上,前往朝参的群臣顶戴乌纱,容色端严,宛若一条沉默溪流,缓缓注入宫门之中。
司宣仰头看向连亘不断的乌青色城墙,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申屠苍拿胳膊捅了捅他,递过来一只水汪汪的粉桃:“等会儿罚站,吃点垫垫。”
远处刘管事立刻呵斥道:“什么罚站,这殿前受赏多大的荣耀,待会儿进宫得谨言慎行,可别还像在虞候司那般!”
申屠苍掏掏耳朵,一叠声喊着“晓得”。
司宣握着那颗沉甸甸的桃子,目光有些奇异:“清明才过,这时节居然能吃桃了?”
申屠苍与朱亥各自啃了口桃子,含糊道:“昂?你不知道?”
司宣纳闷了:“知道什么?”
陆朝明在坊前屋檐下踱步,他放浪形骸惯了,如今也是头一遭入内殿,虽表面上不在乎,实则短短一个时辰内检查了十次发冠靴带,这会儿听见几人交谈,才装不经意走过来。
“妖术嘛。”
陆朝明乜眼看向那颗桃,一语道破:“像这种反时令瓜果,大多是用妖丹催生出的‘鬼货’。”
妖其实并非天生地养、凭空化形,也是取其父母各一半的妖丹融合而来,俗称“丹生子”。
妖丹代表命脉,轻易不能离体,其中也蕴含着一些奇妙的力量。
当然,能移山填海的大妖毕竟是凤毛麟角,只存在神话传说里,大部分妖族甚至除了力气大些,与人并无区别。
而这种妖族利用自身天赋创造的特殊货物,也被称为“鬼货”。
“以前上京城这些算不得稀奇,”刘管事旁观已久,到底没忍住感怀:“连开三春不败的名花异草、肉味核桃、报时鸟、雪蛛棉、吃一钱灯油能亮一季的萤虫……”
他袖着手,带着恍如隔世的唏嘘:“只不过大兴三年,扫清四妖余党时,把这些鬼货都列为妖术,如今怕是少见了。”
“少见是少见,又不是没有,”申屠苍抓抓头:“鱼龙巷里多的是这些。”
刘管事瞪他一眼。
又一颗铃球砸在香漏铜盘上。
几个内侍官面色漠然做出手势,示意他们可以通行。
三日前,虞候司考校上,癸字旗独领风骚,各占前五名列,更是赢下赌约,狠狠出了回风头。
邹十九脸黑了两日,几乎气得吐血,又碍于面子,不得不当众解下总旗腰牌,递给司宣。
司宣收下腰牌,转而扔给了陆朝明。
他不稀罕什么总旗之职,且虞候司吏员官职也不会因为私下的赌约公然易位,之所以说借来玩玩,不过是打压邹十九的嚣张气焰,让他别老是找癸字旗的麻烦。
按常例,月度考校前十者,会于常朝后入殿受赏。
实际上群臣心知肚明,小皇帝随心所欲,往往懒得露面,只让身边大太监代他行赐,走个过场罢了。
众人在建福门外解剑,尔后一一核对腰牌符券,这才准许入内。
一行人沉默跨过重重宫门,每过一殿,便要稍停静候,待前殿传报,方能再进。
司宣轻轻抬头,只见前方殿宇连绵,朱栏玉砌,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小黄门将他们领到殿外,只说了声:“在这里等着。”
殿庑巍峨壮观,三人合抱的金丝楠木柱耸立云端,内间高旷幽邃,将里头的雄浑辩辞都化为喁喁私语。
朝参还未结束,不到他们觐见的时候。
众人百无聊赖,开始数起墙壁上的蚂蚁。
半晌,朱亥突然爽朗地笑了一下:“嘿嘿,还真是罚站!”
刘管事吓得连忙去捂他嘴。
司宣却注意到殿内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说的话十足敷衍。
除了“准奏”、“准了”、“尚可”、“你们看着办”之外,便是“照阿父说的做”。
偶尔还不耐烦:“你们六部自己的龌龊自己解决,别什么都来烦孤”。
甚至也阴阳怪气:“哦?李大人对孤寝榻之事如此上心,是想来殿中省就职吗?”
“……”
司宣听得皱起眉,但暂时还未将这“昏君”同翠篁楼那人联系在一起。
须臾,殿中有人开口:“今日朝事清简,陛下圣明裁断,吾心甚慰。府中事务繁多,老臣便先行告退,诸卿当尽心辅弼,毋负圣恩。”
呼啦啦响起一阵衣料摩擦声:“皆是臣等分内之事,国公且慢行。”
大殿外的另一头早就候了数十个穿甲侍卫,此刻也都迎上台阶,小心翼翼护持主子离开。
刘管事忙不迭让司宣等人垂首侧身,肃立避让。
司宣故意慢了一拍,抬眼偷瞥向殿门,只见来人紫袍金带气度不凡,然繁重冠冕下,却是一张枯败、青灰的脸。
刘克用倏地驻足,斜眼冷睨过来,司宣只觉得那冰凉目光有如实质,正浇在自己头上,要往骨头缝里钻。
他学刘管事的模样,垂首只盯着脚边三寸地,好一阵,那股令人不虞的气息才随风散去。
这时候抬头,晋国公的仪仗已然浩浩荡荡走远。
褚二牛闷声道:“你没事吧?”
被身边同僚一拍,司宣恍然回神,这才发觉刚刚自己一直紧咬着牙关,握拳发抖。
司宣肩膀松懈下来,笑了笑:“有点紧张。”
大家纷纷露出理解的表情。
不一会儿,内殿朝参的大臣们陆续散去。
没有通传,刘管事仍带着众人在殿外干等着。
半晌,终于有内侍道:“陛下,殿外虞候司吏员等候觐见。”
那声音一顿:“虞候司?”
内侍恭谨道:“是,要不还是照例让老奴……”
那声音打断道:“让他们进来。”
刘管事赶紧打起精神,垂首领着众人进入内殿,一边的内侍官立刻接过名簿,递交到御前。
姬玉衡眼睛微眯,目光落在前面一人身上:“抬头。”
众人照做,纷纷变了脸色。
御座上那位……怎么看上去很是眼熟?!
司宣微有些惊异,很快便反应过来——翠篁楼中杀局竟针对的是当朝皇帝,谁那么胆大妄为?
脑海中忽然闪过晋国公那张青灰枯朽的脸。
是那个人?可坊间流言,这对君臣感情深厚,无有嫌隙……莫非传言都是假的?
司宣心念百转,忽然忘了自己此时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
姬玉衡看着那张颇为熟悉的面容,不知为何,脸侧忽地开始火辣辣地幻痛。
他垂眸扫了一眼名簿,脸色更是复杂,眼中怒意与讥嘲交织,试图掩饰某种无形的窘迫。
姬玉衡缓声道:“司宣,年十九,山南通州石鼓县人士?”
司宣叉手行礼:“是。”
姬玉衡:“今春才入金波台铨选,然后便在月度考校夺了魁首?”
司宣:“是。”
姬玉衡:“谁为你做的担保?”
司宣迟疑。
姬玉衡哂笑:“金波台历来不收无人作保的平人,你不知道吗?”
张常侍见气氛有些微妙,让殿中侍候的小黄门全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姬玉衡支着头,倾身道:“难道还想说,‘你是圣上的人’?”
来历不明的新人,又在翠篁楼施舍给他一个“人情”,姬玉衡本就多疑,恨不得当即剖心照胆,窥明其中恶意,以此告慰自己:瞧,果然是蓄意接近。
饶是司宣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知之甚少,但也嗅出气氛诡异,不愿将好友陈青松堂而皇之推出来。
他温声道:“进了虞候司,我当然是陛下的人。”
姬玉衡冷哼一声,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旁人心惊胆战地听了半晌,终于见御座上的人提起正题。
姬玉衡:“都想要什么赏赐?”
陆朝明总觉得这句话不仅是针对虞候司月度考校,更是意有所指。
譬如翠篁楼那一晚的遭遇。
朱亥早在刚才惊讶后便恢复了往日的随性旷达,朗声答道:“禀陛下,小人希望虞候司往后饭堂档口能多加几道荤食!”
刘管事差点为之绝倒。
却见姬玉衡面不改色,指着朱亥对着张常侍说:“往后给他八菜一汤。”
朱亥喜出望外。
褚二牛犹豫道:“禀陛下,小人想要一套合身的公服。”
他勉强动了动胳膊,粗绢皂布韧性极差,绷在他鼓起的肌肉上,显得很是局促。
姬玉衡眼也不眨地下令:“让人给他们每人多做十套。”
“禀陛下,小人……小人……”申屠苍谄媚笑着,搓搓手:“小人只想要点阿堵物……”
姬玉衡头也未抬:“赐每人绢帛十匹,钱三贯。”
等众人谢恩声过后,陆朝明才迟疑开口:“小人不需银钱,可以的话,想求每月多一日的休沐。”
癸字旗众人心知肚明:他是想多点时间去西十二坊那边看看。
姬玉衡毫不意外地应允了。
最后,目光落在了司宣身上。
司宣想了想,带着某种示好的意味,笑了笑:“小人也想要多一日休沐。”
“不允,”姬玉衡唇角一勾:“新人正需历练,休假不宜太多。”
司宣一愣:“那,多赐一匹绢给小人?”
姬玉衡:“不允,赏赐已有,再多便是逾制。”
这下连头脑简单的褚二牛都听出些许故意刁难的意味,几人心中忐忑,为同僚捏了一把汗。
静默中,空旷殿上只剩两人声音一来一回。
司宣沉默片刻:“八菜一汤……”
姬玉衡:“不允,浪费可耻。”
司宣张了张嘴,最后神色戚戚道:“那陛下看,小人应该要什么赏赐合适?”
姬玉衡促狭笑道:“孤问你,你反问孤?”
司宣绞尽脑汁,无奈道:“那陛下肯拔擢小人到宫内当差吗?”
众人心底一惊。
刘管事害怕司宣触犯龙颜,降罪虞候司,于是大着胆子解围:“稚子戏言!他能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已经是最大的赏赐!”
姬玉衡脸上笑意却更深。
他心想: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哦?宫中职司繁杂,你想在哪处行走?”
姬玉衡盯着对方,似要迫不及待地看穿他真正的“目的”。
司宣迟疑:“哪处都行?”
姬玉衡盯着他,缓缓挑眉:“当然,君无戏言。”
司宣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后宫也可以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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