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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书鱼蠹 鱼龙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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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品千牛卫?”邹十九惊愕不已:“陛下亲赐的?!”
刘管事撇开他:“你别朝我吼,这是人家造化,唉,一开始我就觉得他是个有前途的,虽然目前只是轮值的替补……”
邹十九胸腔拉风箱似的起伏不定:“凭什么?不过一次考校而已,赏钱帛就罢了,陛下怎么会破格赐官?”
他目光阴鸷:“该不会是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路子?”
刘管事吓了一跳:“别乱说,传到上头去,我都保不了你!”
说罢,他摇头叹了声:“你啊,好自为之吧。”
刘管事走了,邹十九被晾在一边,脸上仍是不可置信。
自从输了赌约,他便颓靡了数日,整天都在回想到底哪里出了错,将那日两人过招的细节一点点在脑海里反复研磨。
此刻听闻对方青云直上,心中妒恨更是无限放大,忽然间,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了司宣握刀时,双手缠着的布条上。
他灵光一闪,整个人逐渐活泛起来。
细细想来,那年轻人在使用灵兵的时候,一直都是缠着双手,而灵兵触可鉴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一直以来的疑惑有了解释,如茅塞顿开,全身都舒畅起来。
邹十九为自己发现了这个惊人的秘密而狂喜,他强迫自己冷静,心道:这是一件大事,不能马上揭穿,得找一个万众瞩目的良机,这才能打得对方再也爬不起身。
等等。
近两日,似乎正好有这么一个机会……
上京西市,行人如织,千行百肆,车马喧阗。
癸字旗刚领了赏赐,又为救过皇帝的惊奇遭遇暗暗激动,此时听说司宣“升官发达”,众人高兴得不得了,趁着最后一个休沐日,申屠苍便提议大家去坊里痛快吃顿好的。
西市脚店琳琅满目,众人点了些蒸羊肉和胡麻饼,还打了几合葡萄酿放在炉子上烫,倒出来的时候香气扑鼻,连一向食欲较弱的司宣也忍不住多嗅了两口,可惜他喝不来酒,只要了一碗薄荷饮。
酒足饭饱后,陆朝明豪迈地付了饭钱,他急着回家,剩下几人还想再逛逛,于是各自作别。
申屠苍看司宣头一回逛上京西市,于是自告奋勇,要带他去“开开眼”。
两人一路左拐右绕,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巷子,巷口坊墙高耸,并无特别,但继续走了十几步,竟发觉内藏乾坤。
不少临街宅院凿墙为门、破窗作铺,有的搭起木柱凉棚,或是接出半间披厦,前店后宅,连缀成市。
大齐律疏明令禁止侵街造舍、坊内开店,但此风气屡禁不止,后面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府也没再深究。
司宣好奇道:“这里就是你说的鱼龙巷?看着与西市没什么区别。”
申屠苍嘻嘻一笑:“也不可能遍地是鬼货,这玩意儿现在宣扬不得。”
越往里越是人烟稠密,两侧货摊种类繁多,应接不暇。
司宣注意到有店家搬来一口巨大的水缸,里头正栽着颗低矮的桃树,上面稀松结了几只沉甸甸的桃,油汪汪、水淋淋的,十分讨喜。
很快便有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争相来问价。
谈好生意,店家便掏出铜剪,小心翼翼将果实摘到篮子里,奇妙的是,那光秃秃的枝头转眼又结出一只花苞,甫看是米粒大小,很快便拉风箱般鼓起来,繁花盛开,花落蒂存,渐结青桃。
这就是妖术。
放在乡野间或许觉得不可思议,然而此处是大齐上京,四海珍奇毕集,再有稀罕玩意儿,也都见怪不怪。
申屠苍熟络介绍道:“那个卖桃的是我瓜州老乡,下次你报我的名字,每斤饶你两文。”
司宣同他道谢,又被另一边卖花糕的摊子吸引了注意,正想过去瞧,前方突然一阵喧哗。
有女人苦苦哀求道:“都是同行,你们怎能这样污蔑我,我怎么可能拿粗绢以次充好呢?”
旁边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戴绫绢幞头,正装模作样摇着扇子,身边扈从故意拔高声量,振振有词:“你拿粗绢当贵货卖,我家掌柜心善,不愿大家受到欺骗,这才好意提醒!”
那娘子青布衣裙,头发拿粗布裹着,容貌清丽却稍显憔悴,尤其是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不晓得是在纺织车前熬了多少晚。
宽阔袖口中,竟还缩着另外两对手臂,一对忙着拭泪,一对捧着匹素白料子。
“我这雪蛛棉货真价实,不信你可以摸摸,比云纱轻,比岭南白棉更温软御寒,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织出来的。”
商人笑眯眯没说话,那扈从却得了眼色,咄咄逼人道:“要证明也可以,让我们进去看看存货,验一验。”
女人为难:“雪蛛棉经纬本就与绢绫很是相似,除非上身一试,或是挑出线头来烧丝,可这样便会毁了我的货,我哪里有钱赔给订货的客人呢。”
扈从恶狠狠踹翻了门口的纺车:“我管你什么赔偿金,不让我们验货,便是心中有鬼!——大家可听见了啊,可千万别去她家买布了,妖籍最擅长障眼法,说不定买来的雪蛛棉,穿一段时间就变成粗麻布了!”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申屠苍厌恶嘟囔道:“这人是西市的布料商,最喜欢强买强卖、欺行霸市,年前说是进了一批雪蛛棉,要价两千一匹,很有些冤大头愿意掏银子,后头听说滞销了,看来是货源出了岔子。”
商人满脸和善笑容:“妙娘,我也不愿为难你,若不想我报官也行,咱们签下契约,你还照常给我供货,可好?”
“阿姐!”正对面书肆里帮工的少年见状跑了出来,挡在女人身前。
他眼含怒意:“赵掌柜请回吧,我阿姐与你交的货早就交完了,她与谁做生意是她的自由,我家行商籍册皆过了官府钤印,手续齐全,你去告官,也是我们占理。”
扈从瞪着他:“小兔崽子,有你什么事!”
这小少年言辞伶俐,沉稳善辩,连围观众人也忍不住默默点头。
扈从正欲发作,人群中传来一道温润男声:“他说得不错,何况金波台的使司就在附近,不妨让他们为此事做个定结。”
司宣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一半绾着长发的长衫男子身上,对方背着琴囊,清雅斯文,四目相对时,朝他颔首微微一笑。
商人狐疑:“金波台?”
主仆二人表情有些退缩,很快看见了司宣申屠苍两人腰间垂着的名牌,一时间收了气焰:“我们只是正经谈生意,何苦劳烦金波台的大人来。”
司宣与申屠苍对视一眼,事已至此,两人挑明身份,验看了少年从屋中捧过来的籍册。
女人的几对手臂将少年搂在身侧,哀哀道:“奴八年前和弟弟在上京落户,一直恪守本分,请官爷垂怜。”
司宣指尖抚过籍册,抬眼:“你一个人一月便能织六匹?”
女人低着头:“手比较多,但眼睛不好,以前能织十匹的。”
“雪蛛棉八百文一匹,为何还如此窘迫?”
女人道:“省吃俭用罢了,小门小户赚钱不难,存钱却不易。”
司宣将册子还回去:“钤印没有作假,妖籍也没问题,若下回还有人寻衅,可以记下名姓,报与虞候司。”
他看向歪倒在一旁的纺车,顺手将其扶了起来。
浮光碎玉般剔透的丝线上,悬着一只冰莹若雪的八脚蛛,它安静地吐丝织网,漠然旁观着这场风波平息。
申屠苍与那商户问话几个来回,对方始终满面堆笑,滴水不漏。最终,商人圆滑地赔了二十钱消灾,不情不愿地带着扈从走了。
女人连声道谢,那少年一直眼神警惕,直到此刻才微微松了口气。
司宣不经意抬头,发现刚刚那背琴的男子已经消失无影。
而就在他并未注意到的地方,一个身影鬼鬼祟祟从书肆里探出头,蹑手蹑脚捧着个青瓷小罐一溜烟儿奔出巷子口。
那里早就等着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一路驶入了崇义坊的吴府。
穿进重重庭院,终于,停在一处弥漫着药味的廊下。
“咳咳咳……东西带来了吗?”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自碧纱橱内传出。
“带来了,可此事若被少卿大人发现了……”
“别废话,快快拿来,”屋内响起一阵撕裂纸张的簌簌声,须臾,似有人在咀嚼着什么,话音含糊且悚然:“曲江宴,我不能不去,不能不去……”
“是,郎君。”
小厮颤抖着,在这吊诡无比的响动中,将手中瓷罐缓缓递进了门缝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