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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反抗 14岁 ...


  •   14岁,初升高

      ---

      成绩是班主任打电话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做英语阅读理解。窗外有蝉,叫得人心烦。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后电话响了。

      母亲接起来。我听见她说“喂”,然后就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喊我:“出来。”

      我走出去。她站在电话旁边,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把话筒递给我,说:“你老师。”

      我接过来。班主任的声音很大,大到母亲在旁边全能听见。

      “沈晚成!全镇第一!你考了全镇第一!”

      我握着话筒,站在那里。

      全镇第一。从班级第一到年级第一,从年级第一到全校第一,现在是全镇第一。我以为我会高兴。我以为会有那种“终于熬出头”的感觉。

      但没有。

      我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班主任在电话那头激动地说着什么,脑子很空。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了山顶,却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你这个成绩,市重点完全没问题!我帮你把材料递过去了,他们肯定抢着要!”

      我转头看母亲。

      她站在旁边,脸朝着电视的方向,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像一块没揉开的面团,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我再问问妈妈的意思。”我唯唯诺诺地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母亲走过去把电视打开了,一个什么连续剧,有人在哭。

      “妈,”我说,“我想去市里。”

      她没说话。

      “老师说市重点的升学率很高,考清北的人数——”

      “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没回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市里开车要一个小时。住校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可以申请助学金——”

      “那你周末回来不回来?不回来的话我一个人在家?回来的话车费呢?你算过没有?”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认得——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那种“我已经算好了账,你的每一句话都是错的”的冷。

      “你为什么不能留在镇上?”她说,“镇上也有重点班,我问过了。升学率也可以。而且那些老师我都熟,可以打招呼,他们会照顾你。”

      “可是市里的——”

      “你宁愿做凤尾,也不愿意当鸡头?”她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一点,“在镇上你是最好的,老师重视你,资源都给你。去了市里你算什么?你去了就是普通学生。你以为市里那些孩子都是吃素的?他们从小学就开始上补习班,你比得过他们?”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她说得有道理。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砖,砌成一堵墙,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但我就是觉得喘不过气。

      “我想去市里。”我说。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进厨房。

      油烟机轰轰响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蜿蜒到墙角。我小时候就见过这条裂缝,那时候觉得它像一条逃跑的路。现在它还是那样,哪儿也没去。

      想她说的话:你走了我怎么办。想她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冷的。想她的每一句话。

      她说得都对。

      但我就是不想听。

      ——不是不想听,是不能听。听了,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第二周,班主任见到我突然压低声音说 “你妈已经帮你报了镇上的高中了。你,不知道?”
      “什么?”我错愕地瞪大双眼。

      “上周你妈打电话给我,说你不去市里了,让我把志愿改了。我以为……这是你们商量之后共同的决定”

      “晚成”老师喊我。

      “在。”我说。声音不是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知道了。”
      我转头走出去。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笑。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我蹲下来。蹲在操场边上的花坛旁边。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盛。有一只蜜蜂趴在上面,腿上有两团黄黄的花粉。

      我看着那只蜜蜂,看了很久。

      它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飞走,还是永远留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

      ---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坐到天黑。路灯亮了,隔很远一盏,黄黄的光。蚊子围着灯转,一圈一圈的。

      我坐在长椅上,想了很多。
      后来我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家里的灯亮着。

      她在等我吗?

      我上楼,推门进去。

      她在客厅坐着。电视没开。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吃饭了吗?”

      “没有。”

      “锅里有粥。”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温的,旁边一碟咸菜。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不知道是粥咸,还是什么咸。

      我端着碗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你改了我的志愿。”我说。声音在抖,但我不想让它抖。

      她没说话。

      “你凭什么?”我的声音哽咽颤抖着,浑身在发抖。

      她还是没说话。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

      “你凭什么改我的志愿?那是我的——那是我的未来,你凭什么——”

      “你的未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你的未来是谁供出来的?你的学费是谁交的?你的饭是谁做的?你的衣服是谁洗的?你考全镇第一是谁在背后给你托举?”

      “我没让你——”

      “你没让我什么?你没让我生你?你没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没让我在那个男人跑了之后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像指甲刮过黑板。

      “你想走?你想离开这里?你以为考上个全镇第一就能飞了?你飞啊。你飞一个给我看看。你飞了,我怎么办?”

      “我就是想离开这里!”

      这句话被我撕心裂肺地喊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声音在屋里回荡。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抖。我从来没见过她的嘴唇抖。她的手也在抖,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想离开这里?”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咀嚼什么东西,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想离开我?”

      “我——”

      “你别想。”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的胸口。钉进去,拔不出来。

      “你别想离开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灯在她背后,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你爸走了,我没有别人了。你是我唯一的——”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没摔,轻轻关上的。

      但那个声音比摔门还重。那扇门关上的瞬间,我觉得整个屋子都变小了。墙壁在往里挤,天花板在往下压。空气变得很厚,很重,吸不进肺里。

      我站在原地。碗还端在手里,粥已经凉了。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自己屋,把门也关上了。

      ---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不是绝食——不是那种有意识的反抗。是吃不下。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什么都塞不进去。

      第一天,她在外面敲门。“出来吃饭。”

      我没动。

      她又敲了几下。然后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敲。“你出来吃点东西,买了你最爱吃的小馄饨。”

      我还是没动。

      她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隔着门板,很轻,很近。我想开门。手已经伸出去,碰到门把手了,凉的。

      但我没有拧下去。

      第三天,我听见门外有动静。不是敲门,是有什么东西靠在门上,慢慢地滑下去。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声音。不是命令的,不是讲道理的,不是冷的。是软的,碎的,像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晚成……”

      她在叫我。不是“沈晚成”,是“晚成”。她很少这样叫我。

      “你出来吧……妈求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那里。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改了你的志愿……你恨我不让你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切碎了。

      “可是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你告诉我……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这三年……三年很快的……我会慢慢习惯没有你的生活……我会一个人好好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撑不住了、快要散架的抖。

      “但是这个高中……你就在镇上念完吧……妈求你了……就在镇上念完吧……别走了……”

      我听见她在哭。不是那种闷着的、躲在门后面的哭。是当着我的面,隔着一扇门,哭给我听。

      她把她的软弱给我看了。

      她把她的害怕给我看了。

      她把她的“我一个人不行”给我看了。

      可她没有说“你去吧”。

      她还是说了“就在镇上念完吧”。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哭声,听着她说“妈求你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痒痒的,我不想擦。

      我想:她求我了。她终于求我了。可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宁愿她打我。我宁愿她骂我。我宁愿她说“你敢走我就死给你看”。那样我至少可以恨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恨她。

      可她求我了。

      她把最软的地方露出来给我看,说:你看,我在这里,我疼,你别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第四天一大早,我像下定了决心,走出房间,她看着我,站起身来,说
      “你考上好大学,去哪里都行。到时候我不拦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我没见过的东西。还有一点点光,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好。”我说。

      就一个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我给你做饭去。”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油烟机轰轰响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灰色的外套,领子磨毛了,她一直穿着。她总是穿着这件。

      我想:三年。

      三年很快的。

      我可以忍。

      三年之后,考出去。考得越远越好。考到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但那个地方,能没有那条裂缝吗?

      我不知道。

      很多年后,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说“你别想离开我”的时候,嘴唇在抖。想起她隔着一扇门的哭声,想起她说“妈求你了”。想起她红了的眼眶,和她忍住的眼泪。

      我想:她怕什么?怕我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怕我像她一样,被男人骗,被生活困住?还是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也许她只是怕。怕一个人。怕空房子。怕没有人叫她“妈”。

      可她把她的怕,变成了锁在我脚上的链子。

      她求我留下的时候,是真的在求。她哭着说“我会慢慢习惯没有你的生活”的时候,是真的在害怕。

      但她说完了,还是把我锁住了。

      用她的软弱,用她的眼泪,用她的“妈求你了”。

      这比打我更狠。

      打我的时候,我还可以恨她。

      她求我的时候,我连恨都不可以。

      我只能留下来。

      那一场仗,我没有赢。

      她也没有。

      我们都输了。

      输给那条裂缝。

      它还在那里。

      在我心里。

      在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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