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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的脸 1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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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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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自己长得像他,是从邻居嘴里听说的。
楼下卖豆腐的大婶,每次见我都笑:“哎呀,这闺女,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巷口修自行车的爷爷,有一回盯着我看了半天:“你是老沈家那闺女吧?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点头。只能低着头,快步走开。
这些话传到我妈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那天她正在炒菜,锅铲敲得当当响。“今天老李家的又说了,说你像他。”她把菜倒进盘子里,重重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盯着我。
就盯着。不说话。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低着头吃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吃饭。”她终于说。
我赶紧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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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放学晚了二十分钟,帮老师收作业本。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站着。
“去哪儿了?”
“帮老师收作业……”
话没说完,她一巴掌就扇过来了。不重,但很响。
“跟你爸一样,学会撒谎了是吧?”
我捂着脸,站在那儿。火辣辣的疼,从脸上往心里钻。
“他在外面有女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加班’‘有事’‘晚点回来’。你们姓沈的,全是一路货色!”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火,有恨,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但我看得懂一件事:如果不做点什么,这火还会烧过来。
“我恨他。”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恨他。”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些,“我恨他的自私,恨他的残忍。他不要我们,我也不会要他。妈妈,我会努力的,我会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的。”
她看着我。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我只知道,那些话说出来之后,她眼里的火慢慢下去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手还捂着脸。
脸上疼。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悄悄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眼里噙着泪水,左脸颊有点红,是巴掌印。我看着那个红印子,又看看镜子里的眉眼、鼻子、轮廓。
哪里像他?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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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在她面前,要说她爱听的话。
她说父亲不是东西,我就说我恨他。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就说我以后不结婚。她说要争气让人瞧得起,我就说我一定会考上好大学。
这些话,说多了,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许是真的吧。也许我确实恨他。也许我确实不想结婚。也许我确实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出去玩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没走,还会把我扛在肩上,还会给我买肯德基。
我会想起那些画面,然后告诉自己:不想了。那些都是假的。
他不好。我恨他。
我必须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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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她忽然叫我到她屋里去。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
“进来。”
屋里很乱。抽屉开着,柜门开着,地上散着些旧东西。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一本相册。
那本相册我见过。以前放在柜子最上层,她从不让我碰。
“过来看看。”
我走近一步。她翻开相册,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每页都有撕过的痕迹,半边照片还粘在上面,另一半没了。
“所有的照片,”她说,“我都撕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剩一张照片,撕成两半,但还拼在一起放着。
是那张婚纱照。她穿着白纱,他穿着西装,并肩站着。她从中间被撕开,但两半还挨着,像舍不得分开。
“就这一张,我没扔。”她看着那张照片,“留着,让自己记住。”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眉眼,鼻子,轮廓。再看看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像。真像。
“我每天看着你这张脸,”她说,声音很平,“我就想起他是怎么对我的。想起他是怎么走的。想起那些女的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有多丢人。想起这些年我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不看我,看着那张撕成两半的照片。
“有时候我想对你好点,”她说,“一抬头,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我就做不到。”
她合上相册。
“出去吧。”
我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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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夏天,放学回家,出了一身汗。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发呆。
“妈,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摸我的脸。
她的手凉凉的,贴着我的脸颊。我没敢动。
她就那么摸着,摸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眉眼,这轮廓……跟他一模一样。”
我站着,让她摸。
下一秒,她的手忽然收了回去。
“滚。”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冷。“别在我跟前站着。看见你这张脸我就烦。”
我转身,走回自己屋。关上门。
坐在床上,脸上还有她手的温度。凉凉的,早就散了。
但那句话还在。
我不是故意长这样的。我也不想长这样。
可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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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晚上做饭的时候,多炒了一个菜。也没说是因为什么。
临行前夜,她帮我叠衣服。
叠着叠着,她忽然说:“出去住也好。换个环境。”
“嗯。”
她低着头叠衣服,没看我。叠完一件,放进行李箱,又拿起下一件。动作很慢,比平时慢。
“在外面,”她说,“别让人知道你的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你爸的事。我的事。都别说。”
我点点头。
她叠完最后一件,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看我的时候,没有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我想问她:妈妈,你爱我吗?
如果爱,你为什么看着我就烦?如果不爱,你为什么帮我叠衣服?为什么多炒一个菜?
但没问出口。
她站起来:“早点睡。明天早起。”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行李箱。
明天,我要带着这些东西,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个没人知道我是“他女儿”的地方。一个她不会看着我就烦的地方。
可那张脸还在。
那个人的血还在。
我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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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在心理咨询室里说起这些。
咨询师问我:你那时候真的恨他吗?
我想了很久。
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需要恨他。
“需要?”
嗯。需要。因为只有这样,妈妈才不会恨我。
咨询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用恨他,来换她爱你。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想起那本相册。想起那张撕成两半的婚纱照。
她把所有照片都撕了,只留下那一张。她说留着是为了“记住”。记住什么呢?记住恨,还是记住爱?
也许恨和爱本来就是同一回事。分不开的。就像那张照片,撕成两半,还挨着放。
她恨他,所以她恨我像他的那部分。
但她爱他,所以她爱我也像他的那部分。
而我,用恨他来换她爱我。
后来我也渐渐懂得
她对我发的那些火,不是冲我。是冲他。冲那些年的委屈。冲那个回不去的自己。
我只是离她最近的那个人。我只是长着那张脸的那个人。我只是替他在这个家里,继续承受她的恨。
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每天提醒她自己失败的人。
我也不是恨自己。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接受一个从出生就被诅咒的身份。
我们都是那场婚姻的遗物。
困在那张撕成两半的照片里,互相望着对方,不知道该怎么把彼此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