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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个人 16岁,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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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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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就只有我和母亲了。
我以为我会考入理想的外地大学,然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然后逃离这个小镇。我以为我不会在乎任何其他事情了。
可是命运从来不会可怜苦命人。
它只会在你很苦的时候,再给你当头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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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我像往常一样走出校门。母亲还没来,我站在门口等。初秋的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我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然后我看见一辆车。
黑色的,车标是个三角,锃亮的,停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那时候镇上很少有私家车,更别说这种看起来就贵得吓人的车 ——奔驰S600。放学的学生都停下来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的,有人小声说:“这车得几百万吧?”
我没在意,继续等母亲。
车门开了。
一个人走下来,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锃亮,头发已经秃了一圈,剩下那些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车边,往人群里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看见了我。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皮鞋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都扭头看着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笑容慈祥——不,不是慈祥,是那种阔别多年后刻意挤出来的亲切。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像是对着镜子练过的。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脸,我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轮廓。只是苍老了一些,圆润了一些,被时间磨去了锐气,添了几分陌生的东西——那是钱的味道,是成功的味道,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味道。
“晚成。”他说。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是爸爸。”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来接你放学。”
爸爸。
这两个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了。久到我几乎忘了它的发音,忘了它的含义。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把我扛在肩上的大手、带我去见“假爸爸”时的笑声、肯德基的汉堡——全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那个人,消失了八年。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开着几百万的豪车,穿着笔挺的西装,说他是爸爸。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露出白牙,带着点痞,带着点天真,只是年纪大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那年夕阳下拉提琴的少年——母亲曾经这样形容过他——老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长这么高了。”他说,伸手想摸我的头,“上车吧,我带你去吃饭。”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
“我等我妈。”我冷冷地说。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手僵在半空中,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你妈……”他说,顿了顿,“她还好吗?”
我没回答。
这时候,母亲来了。
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车筐里装着菜,后座上夹着文件夹——她刚下班。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那个人。
她的脸色变了。
自行车歪了一下,她没扶住,车倒在地上。菜滚了一地,文件夹散了,纸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没捡。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时间好像停住了。周围的人还在看,还在指指点点,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
她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踩在钉子上。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指尖像冰块。
“你来干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但很硬,像刀刃划过玻璃。
“我来看看晚成。”他说,语气很平静,“她是我女儿。”
“八年前你怎么不说她是你女儿?”
他没回答。空气凝固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点钱,给孩子上学用。银行卡的密码是晚成的生日。”
厚厚一沓,信封撑得鼓鼓的。阳光照在上面,晃眼。
母亲没接。
她看着那个信封,像看着一条毒蛇。
他等了一会儿。风把信封吹得沙沙响,像在替他说什么。然后他弯腰,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皮鞋声渐渐远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车开走的时候,卷起一阵灰。母亲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一动不动。风吹她的头发,吹她的衣角,她像一尊雕像。
我低头看手里的信封。很厚。打开一角,里面是一沓一百块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一百块。还有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薄薄的,凉凉的。
“妈……”我叫她。
她没应。
她蹲下去,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把菜捡回筐里,把散落的纸片一张一张拾起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她骑上去,走了。
骑得很慢。背影佝偻着,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周围的学生还在看我。有人小声说:“那是她爸?”“开那么好的车?”“她妈怎么不理他?”
我低着头,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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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电视没开,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那年夕阳下的少年——她曾经跟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会拉小提琴,在学校的晚会上,穿白衬衫,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好看极了。
也许在想这些年的苦——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还债,一个人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
我端着饭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走过去。
那封信我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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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从邻居们的议论声中,我知道了我父亲在做什么。
“听说沈玉成现在发达了,开了公司,当上老总了。”
“上市公司的老总,市值千亿呢。”
“啧啧,抛妻弃子换来的富贵。”
“他后来又结了好几次婚,听说一直想要个儿子。”
“这种人啊,有钱有什么用?良心都黑了。”
母亲听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绞衣角,绞过来,绞过去,指节发白。
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见他了。
地方新闻,报道什么企业家座谈会。他坐在主席台上,西装革履,和领导握手,笑得一脸春风。主持人说,沈玉成,某某上市公司董事长,白手起家的杰出企业家代表。
白手起家。
我看着那四个字,突然想笑。
他的白手,起的是谁的家?
母亲关了电视。
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她看了我一眼。
“写作业去。”她说。
我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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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他了。
梦里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白衬衫,站在台上拉小提琴。灯光打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琴声好听极了。母亲坐在台下,仰着头看他,眼里有光。
然后画面一转。
他开着一辆黑车,越开越远。我追在后面跑,跑得喘不上气,喊“爸爸”,他听不见。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我醒过来,枕头湿了。
窗外天还没亮。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我想:他为什么要回来?
只是来看看我?还是良心发现了?
还是——他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母亲变得更沉默了。不是不说话,是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她看我的时候,那种“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更多了。
我有时候想问她:你还爱他吗?
但不敢问。
我怕她说爱。也怕她说不爱。
爱和不爱,都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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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写下这些字
我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想起那辆黑色奔驰。想起他递过来的信封。想起母亲蹲在地上捡纸片的背影。*
我想:他为什么回来?
也许他真的只是想看看我。
也许他觉得自己有钱了,可以弥补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出现的那一刻,母亲这些年筑起来的墙,裂了一条缝。
那条缝,和他当年离开时留下的那条,是同一道。
它从来没有合上过。
只是我们都假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