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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夜的刀 1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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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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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先是愣了一下。
93分。
数学。93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同学戳我后背,说“你发什么呆,传卷子啊”。
我把卷子传给他,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课桌底下。
手在抖。
93分。不是第一。不是前十。可能连前二十都不是。
我想起墙上那张成绩单,那个红颜色的“1”,还贴在那里。下次妈妈看到它的时候,会不会想:以前考第一有什么用,现在掉下来了。
我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要一直考第一。每次都第一。
93分。比上次少了整整7分。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平常我都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今天我最后一个。磨蹭到不能再磨蹭,才背起书包往外走。
不想回家。
不敢回家。
走到校门口,站住了。看别的同学往四面八方散开,有的跑着跳着,有的互相推搡着,有的被家长接走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沿着街一直走。
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停。
路过一个工地,脚手架搭得高高的,有工人在上面喊话,我听不懂喊什么。路过一个菜市场,地上湿漉漉的,有烂菜叶子的味道。路过一个居民区,楼下有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走。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但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开始想:妈妈回家了吗?发现我不在了吗?会不会着急?
又一想:她可能还没下班。她下班晚。
又一想:就算她回来了,可能也不会发现我不在。她回家就做饭,做饭的时候背对着门,不会看屋里。上次家长会她来晚了,上上次也是。她总是很忙,总是有理由。
我继续走。
后来走到一个小公园。其实就是一块空地,有几个破旧的长椅,一棵大树,树下有沙坑。白天有小孩玩,这会儿没人。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
书包放在旁边,卷子就在里面。93分。那张卷子已经被我叠成很小一块,叠了四折,压在书包最底下。
天全黑了。
路灯亮了,隔很远一盏,黄黄的光。
我开始想:要是我死了,妈妈会不会难过?
但又想:不能死。死了就考不了第一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妈妈就真的一个人了。
我还没考回第一呢。
我还没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呢。
不能死。
坐了很久。坐到腿麻了,站起来跺了跺脚,又重新坐下。
后来肚子开始叫。饿了。
我站起来,背起书包,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大概快八点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好久没人修。我摸黑上楼,一层一层数台阶。走到家门口,听见里面油烟机轰轰响。
推门进去。
妈妈在厨房。背对着门。
我站门口,说:“妈,我回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去哪儿了?这么晚。”
我说:“学校有事。”
她又转回去炒菜。“洗手吃饭。”
我放下书包,去洗手。洗完手回来,饭已经盛好了。她坐在桌边吃,没看我。
我坐下来,端起碗。
她没问我学校有什么事。没说回来太晚了。没问我吃没吃过。什么都没说。
我低着头吃饭。扒一口饭,夹一筷子菜。菜是土豆丝,凉了,有点硬。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吃完一碗,又盛了半碗,几口扒完,放下筷子。
“我累了,先进屋了。”
她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我以为她会说什么。会问问我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会看看我。会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
她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然后进了自己屋。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剩菜,半碗凉饭。
坐了很久。
她累。她总是累。她累得没时间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累得没时间看看我。累得没时间理我。
我把饭扒完,把碗收了,洗了。收拾干净,回自己屋。
关上门。
墙上那张成绩单还在,红颜色的“1”。我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书包,把那卷93分的卷子拿出来。
展开。叠了四折,折痕很深。
我看着那些错题。都是粗心。加法看成减法,竖式对不齐,应用题少写一个单位。老师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仔细!
仔细。
我不仔细吗?
我每天晚上做题做到那么晚,我不仔细吗?
我从来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我不仔细吗?
93分。比上次少了7分。7分,就差两道选择题。
如果我再认真一点,如果我再多检查一遍,如果我不那么粗心——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妈妈连问都没问。她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分,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不知道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想了些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我看着那张卷子。盯着那些红圈圈。盯了很久。
然后我想:我得记住今天。得记住这种感觉。得记住这个分数。得记住妈妈什么都没说就走开的样子。
不然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
不然下次还是会考不好。
我得让自己记住。
永远记住。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削铅笔的小刀。
那种小刀,很薄,银颜色的。削铅笔用的。我每天用它削铅笔,削得很尖,写字清楚。
我拿着刀,看着刀刃。灯在上面,刀刃反光,亮亮的。
我坐下来,把左手臂放在桌上。
袖子挽起来。手腕往上一点,那块皮肤白白的,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我用刀刃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肤。凉的。铁的凉。
然后我划下去。
不是很用力。就是划了一下。刀刃划过皮肤的感觉,很奇怪。不疼。或者说,疼,但不是那种让人想躲的疼。是一种很细的疼,像一根线,从皮肤上穿过去。
血渗出来。细细的一条。红的。
我看着那条血,看着它慢慢变长,变宽,最后凝成一小滴,挂在皮肤上,要掉不掉。
我用纸巾擦掉。然后又划了一下。
挨着第一道,平行的一条。这次深一点。血出来得快一点。
我对自己说:记住这个疼。
又划一下。记住93分。
再划一下。记住妈妈没问的那句话。
再划一下。记住下次必须考第一。
再划一下。记住今天,永远记住。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并排的,像画的线。
纸巾上沾了血,红红的。
我看着那些伤口。它们不深,明天就会结痂。但现在是红的,新鲜的,是我的。
疼。但那种疼是好的。是能抓住的。是能看见的。
不像心里那种疼,摸不着,看不见,赶不走。
我把刀放下,看着手臂上那几道线。在心里数:一道是93分,一道是妈妈什么都没说就进屋了,一道是我让妈妈失望了,一道是我让自己失望了,一道是永远记住今天。
永远记住。
下次不会了。
下次只能是第一。
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布料蹭到伤口,有点疼。我让它疼。我需要这个疼。
把刀收起来,放回抽屉。
把那张93分的卷子叠好,压在书包最底下——不是扔掉,是留着。下次想偷懒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做到十一点。做到眼睛发酸,手发麻。做到隔壁房间的灯早就灭了,整个家都静下来。
做完题,我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成绩单。
“下次,”我对自己说,“下次一定考回去。”
躺到床上,左手臂有点疼。那种细细的疼,像有根线还在那里牵着。
我把左手放在被子外面,看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手臂上。看不清那些伤口,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我对自己说:下次会考好的。
下次会更好的。
会的。
因为我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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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看见一个词:自我伤害。*
书上说,这是一种非自杀性的自伤行为。通常在情绪痛苦无法言说时发生。是一种应对机制,不是想死,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我想起那个10岁的夜晚。想起那把削铅笔的小刀。想起手臂上并排的线。*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自我伤害。*
我只知道,心里装不下的东西,可以用身体装。
说不出来的疼,可以换成看得见的疼。
看得见的疼,可以擦掉。可以结痂。可以好。
心里的疼不会。
心里的疼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结痂。
所以没人看得见。
连我自己也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感觉到它在。
在那个位置。
在那个我划不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