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追梦造梦人

6、家长会 四年级的家

　　四年级的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
　　提前三天，我就开始准备了。
　　周二晚上，我把书包里所有的书都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语文书包了牛皮纸的书皮，角有点卷了，我用指甲压平。数学练习册的封面上有一道铅笔印，我拿橡皮擦了五分钟，擦到那一块纸都毛了才停手。
　　周三放学，我特意绕到小卖部，用攒的两毛钱买了一根新橡皮筋。第二天早上，我把头发梳得比平时更紧，马尾扎得高高的，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镜子里的脸有点陌生，但我对自己说：要让妈妈看着觉得好看。
　　周四晚上，我把作业多检查了三遍。然后又把课桌擦了一遍。同桌男生说你有病吧明天又不上课，我没理他。
　　我想让一切完美。
　　想让妈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的是——她的女儿坐在这里，坐得很好，学得很好，什么都好。
　　想让别人看到妈妈的时候，会想：那个女的虽然离婚了，但她女儿争气啊。
　　想让妈妈自己看到的时候，会想：我还有晚成，晚成这么好，够了。
　　周五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我就开始往校门口看。
　　家长们陆陆续续来了。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有个男生的爸爸开了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按喇叭，好多人都扭头看。
　　我站在教室门口，踮着脚往外瞅。
　　没看见妈妈。
　　第三节课上课铃响了，我坐回座位，但一直扭头看窗外。
　　语文老师讲什么我没听进去。手心有点出汗，在课本上按了按，留下一个湿手印。
　　终于，第三节下课，我看见她了。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就是平时穿的那件，头发有点乱，走得很急。她低着头，没往教室这边看，直接去了办公室那边。
　　我想喊她，但嗓子突然卡住了。
　　然后我反应过来：她是去找老师了。家长会之前，老师会先找一些家长谈话。
　　她为什么会被老师找？
　　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开始想自己最近有没有犯错。上课有没有走神？作业有没有忘交？和同桌男生吵架那次，老师知不知道？
　　想不出来。
　　手心的汗更多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妈妈还没回来。我坐立不安，一会儿看讲台上的老师，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教室门口。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来了。
　　从后门进来的，没看我，找了个空位坐下。就是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位置。
　　我偷偷扭头看她。
　　她坐在那儿，和别的家长隔着一个空位。别的家长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看孩子的作业本，有的在翻桌上的课本。她就坐着，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贴在墙上的那张成绩单。那个“1”，红颜色的，就在她左手边。
　　老师开始讲话了。先说这次期中考试的情况，说整体成绩，说年级排名。然后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同学，念了前三名的名字。
　　念到我的时候，我又扭头看妈妈。
　　她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旁边的几个家长扭头看过来，又转回去。有个女的，烫着卷发，凑到另一个女的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个女的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是不是在说：那就是那个离婚的女的？
　　是不是在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是不是在说：孩子倒是争气，就是没爹教可惜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妈妈坐在那里，和所有其他人隔着一点距离。那种距离我看得出来，就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她和别人隔开了。
　　老师讲完了，让家长自由交流，可以看看孩子的作业，有什么问题单独问。
　　我看见妈妈站起来，走到我桌边，翻了翻桌上的作业本。她翻得很快，一本接一本，没仔细看。
　　我想说：妈你看那个，那个数学作业是满分。
　　但还没开口，她就把本子放下了。
　　“还有事吗？”她问。
　　我说：“没、没了。”
　　她就走了。从后门出去的，没回头。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老师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沈晚成，”她说，“你妈妈刚才跟我聊了聊。”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老师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她的表情我看不懂，不是批评的那种，也不是表扬的那种，是另一种，我不知道是什么。
　　“你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她说，“成绩也好，也当班干部，老师都看在眼里。但是……”
　　她又顿住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但是什么？
　　“但是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老师说，“你知道吗？你妈妈说你每天晚上学到很晚，有时候十一二点还在做题。你还那么小，太拼了对身体不好。”
　　我说：“老师，男人都不是个好东西，妈妈只有我了，我要让她放心，我是她的骄傲。”
　　老师楞了一下，说：“老师是希望你能轻松一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才四年级，以后路还长着呢。然后又说：“你妈妈也挺担心你的。”
　　我愣了一下。
　　她说？担心我？
　　她怎么说的？
　　老师没再说下去，拍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些作业本。妈妈翻过的，有点乱，我一本一本理好。
　　那天放学，我慢慢走回家的。
　　没跑。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做饭了。油烟机轰轰响，她背对着门。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妈，”我说，“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她没马上回答。锅里的菜刺啦刺啦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没什么。就说你学习太拼，让我劝劝你。”
　　“那你担心我吗？”
　　她炒菜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继续炒。
　　“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看着她的后背。那件灰色的外套，领子有点磨毛了，她一直穿着，不舍得买新的。
　　她没说话。
　　油烟机轰轰轰的。
　　我等着。
　　她关了火。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她把锅端起来，把菜盛进盘子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你好好学习就行，”她说，“别想那么多。”
　　然后她端着盘子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油烟机停了，空气里还有油烟的味。
　　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完题，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她说“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就是不担心。
　　想：可老师说她说的。
　　想：可能是老师听错了。
　　想：也可能是妈妈不想让我知道。
　　想：不想让我知道什么？
　　想：不想让我知道她在乎我？
　　想：还是不想让我知道她其实……
　　我不知道。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又想：明天还要更努力。要把第一名守住。要一直考第一。这样就算她不担心我，我也能让她放心。让所有人都放心。
　　我沈晚成，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很多年后，我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和那个温和的女人聊起这件事。
　　她说：你当时最希望听到的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说：我想听她说，妈妈担心你，妈妈在乎你，妈妈爱你。
　　她说：如果她当时说了，你会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
　　9岁的我不知道。
　　35岁的我也不知道。
　　也许我只是想确认一次——
　　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