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追梦造梦人

12、异乡人 第12章：

　　第12章：异乡人

　　18岁，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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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给我买了头等舱。

　　“第一次去，”他在机场说，“往返都给你买了头等舱。这也是唯一一次，以后要靠自己的本事了。”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他顿了顿，“三点：第一，注意安全。第二，不要吸毒。第三，不要赌博。”

　　然后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钱包，里面塞满了英镑，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一个英国朋友的联系方式。

　　“有事找他。”

　　我接过钱包，塞进书包最里层。

　　广播开始登机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

　　我转身走进登机口。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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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越来越远。城市变成一个个小方块，河流变成一条细线，云层遮住了一切。

　　然后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衣服上。旁边的老爷爷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递过来一包纸巾。

　　我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什么意思。是自由的眼泪吗？是害怕的眼泪吗？是终于离开的释然，还是对未知的恐惧？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太累了，身体替脑子做了决定。

　　头等舱的座位很宽，可以躺平。空姐送来菜单，问我要吃什么。我随便指了一个，吃了几口，没尝出味道。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下降。舷窗外一片漆黑，然后出现了灯光——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空。

　　旁边的老爷爷也醒了，看了看窗外，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Welcome to London.”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打招呼，又像在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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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人流走下飞机，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壁是白的，一切都白得刺眼。我跟着指示牌走，走到入境大厅。

　　排了很长的队。前面的中东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后面的白人老头不停地叹气。我站在中间，手里攥着护照，手心出了汗。

　　轮到我。

　　海关是个光头男人，低头翻了翻我的护照，问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他又说了一遍，语速慢了一点，我还是没听懂。我的英语在纸上还可以，但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又一个”的不耐烦。

　　他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

　　我被带进了小黑屋。

　　不是什么黑屋子，是一个小房间，灯很亮，有几排塑料椅子。坐着的都是跟我差不多的人——学生模样，肤色不同，表情一样：茫然。我不知道他们在问我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会说“student”“I don't understand”。

　　工作人员看着我，皱着眉头。我把学校的联系方式给他。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指了指门口。

　　“Go.”

　　我拎着行李走出去。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就像被放生的一条鱼，扔回水里，游不游得活是你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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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海关，我在接机口找到了举着我名字的司机。是个印度人，戴着头巾，笑得很热情。他帮我拎行李，一边走一边说。

　　“第一次来英国？”

　　“Yes.”

　　“剑桥很美。你是去读书的？好城市。你会喜欢的。”

　　他口音很重，说了一路。我听懂了大半，没听懂的我就点头。他疯狂地安利剑桥，说那里的教堂，说那里的河，说那里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穿过古老的街道。

　　我从伦敦机场坐车到剑桥，要一个多小时。头等舱的兴奋已经没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我疲惫到了极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天空很低，云走得很快。农田、房子、农田、房子，重复着，像催眠。

　　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的话。

　　后来我不说话了，他也不再说了。电台里放着一首英文歌，女声，缓缓的，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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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学校，司机帮我把行李搬下来。我付了钱，说了谢谢。他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拎着两个大箱子，看这个陌生的地方。

　　草坪是绿的，很绿，绿得不像真的。建筑是旧的，石头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人在草坪上坐着看书，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味道——我说不上来，像是雨后泥土的湿气，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宿舍在二楼。小小的一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红墙，墙上有窗户，窗户里有人影。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上。

　　床单是学校发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我摸了摸，有点硬。

　　窗外有人在笑。叽里咕噜的英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一条裂缝都没有。

　　这很好，我想。没有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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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周，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英语考试的成绩是一回事，真正张嘴是另一回事。去食堂打饭，指着菜说“this one”；去超市买东西，结账的时候听不懂收银员在问什么；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笑话别人都笑了，我没听懂，但还是跟着笑。

　　室友是个德国女生，叫Hannah，金头发，蓝眼睛，说话很快。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China。她说Cool。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们在一个房间里住了三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第四天晚上，她突然问我：“Do you want to go to the pub?”

　　我想了想，说：“OK。”

　　那是我第一次去英国的酒吧。里面很吵，音乐声大得人耳朵疼。Hannah点了几个shot的tequila— 后来我知道，这是龙舌兰。

　　这也是我学会的第一个酒名。

　　她和她的朋友在手上倒了点盐巴，舔了一下，把酒一饮而尽，然后迅速抓起柠檬咬了一口。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无数次。然后她们看着我笑，说：“Try.”

　　我学着她们的样子，把手背舔湿，撒上盐，舔掉，仰头把酒灌下去。

　　烈。不是一般的烈。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像一条火线烧下去。胃里瞬间热起来，脸也红了。脑子开始发晕，但那种晕是舒服的。Hannah看着我的反应，拍着桌子笑。

　　她拉着我下到舞池。灯光是红的、蓝的、绿的，晃来晃去，那些脸也跟着晃。音乐震得地板在抖。酒精的作用下，我也不那么拘谨了，跟着晃，跟着跳，跟着笑。

　　在那之前，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这样摆动。

　　在那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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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酒精让脑子有点晕。

　　我想：这就是自由了。

　　我可以随时出去，随时回来。没人管我几点睡觉，没人管我吃不吃早饭，没人管我跟谁出去，没人管我几点回来。我可以在半夜三点出门，可以在床上躺一整天，可以不写作业，可以不上课。没有人会站在门口骂我，没有人会摔门，没有人会用那种“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的眼神看我。

　　自由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白色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然后我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了，止不住。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怕被Hannah听见。

　　哭完了，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白光，慢慢亮起来。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

　　我想起母亲。她应该起床了，在厨房烧水，油烟机还没开。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壶烧开的声音。

　　我想起那条裂缝。它还在天花板上，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它哪儿也没去。

　　我也哪儿也没去。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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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想她了。

　　我翻身下床，打开行李箱，在最底层翻出那包红烧牛肉面。康师傅的，从国内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烧了开水，泡上。那个味道飘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好熟悉。熟悉得让人想哭。

　　小时候，母亲教我生炉子、烧水、煮方便面。她说：“以后妈妈没回来，你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现在确实能照顾自己了。

　　煮方便面，加一个鸡蛋，加一根火腿肠。

　　和那时候一样。

　　但炉火没了。母亲不在旁边。

　　我端着碗，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吃。汤有点咸，我全喝了。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照在对面的红墙上，暖暖的。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对自己说：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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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那个清晨。

　　一碗方便面，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还不认识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自由就是没人管你。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自由，是你能管好自己。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早上，我只是一个18岁的女孩，端着一碗热汤面，在一个陌生的国家，开始学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