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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吻 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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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初吻
*18岁,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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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Hannah说要带我去一个派对。
“You need to have fun.”她一边涂睫毛膏一边说,“You are too quiet.”
我坐在床上,看她往脸上涂各种各样的东西。金色的头发扎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锁骨上抹了亮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I don’t have any proper dress for the party。”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红色的裙子扔给我。“Try this.”
裙子有点短,领口有点低。我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
“Let’s make you up first!”Hannah把我按到椅子上,面对着她的小圆镜。
镜子里的我,素着脸,黑眼圈很重,嘴唇干得起皮。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她站在我身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在桌上一字排开。保湿的、打底的、遮瑕的、粉底的、眼影的……我从来不知道化妆需要这么多东西。
“Close your eyes.”
我闭上眼。她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点按,凉凉的,像在涂颜料。然后是刷子,软软的,扫过眼皮、脸颊、下巴。一层一层,动作很快,但很轻。
“OK. Open.”
我睁开眼。
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我的。
皮肤亮了,不是白,是亮。黑眼圈不见了,眼睛变大了,轮廓更深了。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亮晶晶的。那张脸年轻、好看、陌生。
我盯着镜子,说不出话。
“See?”Hannah笑了,“You look hot.”
她把这个词用在这里。不是beautiful,不是pretty,是hot。热辣的。那种让人想靠近的火热。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了一下。原来我可以变成这样。
“Now try the dress.”
我换上那条红裙子。领口低,锁骨露在外面,裙摆刚到膝盖上面。布料贴着身体,勾勒出腰和胯的弧度。我站在全身镜前,看见一个红色的、瘦削的、闪着光的女孩。
不是沈晚成。
是另一个人。“You look hot.”Hannah说,“Let‘s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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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在一个学长租的房子里。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音乐声,低音炮震得地面都在抖。
客厅挤满了人。有人跳舞,有人喝酒,有人靠在墙边聊天,有人坐在楼梯上抽不知道什么烟。空气里混着啤酒、香水、汗味和别的什么味道。灯被调得很暗,只有几盏彩灯在转,红的蓝的绿的,照在那些脸上,像一群行走的鬼。
Hannah塞给我一瓶啤酒,冰凉冰凉的,瓶身上滴着水。
“Relax.”她说,然后就被一个男生拉走了。
我靠在窗边,喝那瓶啤酒。苦的。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但手里没东西会更尴尬,于是继续握着。窗玻璃是凉的,贴着我的手臂。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红裙子,黑头发,一张不太像自己的脸。
有人在看我。我知道。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像一根手指戳在后背上。我假装不知道,继续看窗外。
他走过来。
黑头发,深眼窝,笑起来很好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和我一样。
“Hi.”他说。
“Hi.”
“你叫什么?”他的英语带着口音,但比我的好听。
我告诉他了。
“是哪里来的?——China.”
“我去过北京。”他说,“故宫很漂亮。烤鸭很好吃。”
我笑了。“我也喜欢吃烤鸭。”
“那下次一起去吃?”他的眼睛弯起来,棕色的,灯光在里面闪。
我知道这只是客套话。英国人(或者意大利人)说的“下次”,和中国人说的“下次”一样,大部分时候没有下次。但我还是点了一下头。
“你呢?”
“Italy.”
“意大利哪个城市?”
他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在南部,靠近海。他说那里很热,夏天太阳晒得石头都发烫,橄榄树成片成片的,风吹起来哗啦啦响。
我听着。他的英语比我好,说得很快,但每个词都很清楚。我不用费劲就能听懂。这让我放松了一点。
我们聊了一会儿。学什么专业,来了多久,喜不喜欢这里。不深,就是那种派对上会说的话。他说他学工程,第二年,喜欢剑桥,但不习惯英国的天气。
“Too much rain.”他皱起眉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我又笑了。那瓶啤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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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快结束的时候,人渐渐散了。Hannah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是跟那个男生走了。我站在门口,准备自己走回去。
他跟出来。
“我送你?”他问。
路灯黄黄的,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不用,很近。”
“我送你。”他又说了一遍。不是问句了。
我们并排走在那条安静的街上。路两边是矮矮的石头墙,墙后面是黑漆漆的草坪。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和我的叠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你看起来和其他女生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太说话。但是你在看。”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是“你在看”,不是“你在听”。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他低下头。
嘴唇碰上嘴唇。
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凉的。软的。带着啤酒的苦味。
我没有闭眼睛。我看见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停了几秒。
然后他稍稍退开,看了看我的眼睛。大概是在确认我没有推开他。
我没有推开他。
他又吻下来。这一次不一样。力气大了一点,嘴唇张开了一点。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我的腰上。隔着裙子,他的手掌是热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那种“怦怦跳”的加速,是那种——我说不上来。像踩空了,像在往下坠,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嘴唇从我的嘴唇移到我的脸颊,移到我的耳朵。呼吸是热的,烫着我的皮肤。他的手从我腰上往上移,移到后背,把我往他怀里带。
我闭上眼睛。
那个吻变浓了。不是叶子落在水面上,是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不是凉的,是热的。不是轻柔的,是有重量的。他的嘴唇压着我的,舌头试探着,我没拒绝。舌尖碰舌尖的时候,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我觉得他能听见。
脸颊发烫。耳根发烫。被风吹凉了的脖子也在发烫。身体软下去,被他扶着。他搂着我的腰,我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毛衣,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也很快。
我们在那条安静的街上吻了很久。路灯黄黄的,风凉凉的,没有车经过,没有人看见。只有两个身体,贴着,分不开。
他的手从我后背移到腰侧,慢慢往上。
我抓住他的手。
“不行。”我说。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的手停住了。看着我,喘着气,眼睛里有还没退下去的什么。
“Sorry, I should go home.”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笑是温暖的,现在这个笑是……我说不上来。可能是失望,可能是理解,可能是别的什么。
“OK.”他说,“See you.”
我没有说see you。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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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的路上,我走得很快。快到我差点绊倒。心跳还是很快,脸还是烫的。
我把手放在胸口,想让它慢下来,慢不下来。
那个吻还留在嘴唇上。他的温度,他的味道,他的呼吸。我舔了一下嘴唇,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可是我为什么在发抖?
不是冷。是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好看,我就跟他走了;他吻我,我就让他吻了。他没有问我要不要,我也没有说不要。就那么自然地发生了。像水往低处流,像风吹过树叶。
原来这么容易。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随便。轻浮。来者不拒。
这是我第一次吻一个人。不是第一次被吻——是第一次吻一个人。我以为它会发生在某个特殊的时刻,某个有意义的地方,某个我确定自己心动的瞬间。
但是没有。
它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晚上,一条普通的街上,和一个我刚认识几个小时的意大利男生。没有心动,没有紧张,没有那种“终于等到你”的悸动。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空瓶子,别人往里面倒什么,就装什么。
我想起父亲。想起他那些女人。想起他说的“你就当我有病吧,治不好的那种”。
我是不是也有病?
不是病。是空。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谁来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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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的时候,Hannah已经睡了。
她的衣服丢在地上,鞋倒扣在门口。她的床帘拉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蹑手蹑脚地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有点肿,脸颊红红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看着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在这儿?她刚才做了什么?
我换好衣服,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母亲发来的消息。
“我这边是早晨了。你睡了吗?英国的天气怎么样?冷不冷?记得多穿点。”
四句话。四个问号。隔着八千公里,她还是那个她。想知道我在干什么,想知道我冷不冷,想知道我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屏幕的光透过睡衣,照在皮肤上,温温的。我想回她。想说“妈,我挺好的”。想说“天不冷,我穿了很多”。想说“我今天吻了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
什么都说不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没有回。
窗外天又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光照在窗帘上,和那条街上的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
英语,中文,意大利语。所有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他的嘴唇,他的温度,他的“see you”。转啊转,转得人发晕。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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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条街,那盏路灯,那个意大利男生。
他的名字我早就忘了。他的脸也模糊了。
但我记得那个吻。
不是因为它美好。是因为它让我第一次看清自己——
一个空的瓶子,等着别人来倒。
我以为那是自由。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自由。
那是另一种笼子。
没有锁,没有栏杆,
但你出不去。
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连出去的欲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