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追梦造梦人

11、自由了 弦断了

　　弦断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频繁出现。

　　放学的时候，他的车经常停在校门口。有时候他给我带东西，新款MP3, 新衣服，新文具，还有一堆精装版的书。有时候只是站在那儿，等我出来，看我一眼，然后走。

　　同学们开始议论。“那是她爸啊？开那么好的车！”“不是说她没爸吗？”“她家到底什么情况？”

　　那些“野孩子”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别的声音。但我更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恨他？应该恨的。他抛弃了我们，让我和母亲吃了那么多苦。可是每次看见他，我又会想起小时候那些画面——他抱着我走在深夜的路上，夜风凉凉的；他站在家长堆里冲我摆手，我一下子就安心了。

　　我开始变得恍惚。上课走神，做题出错，晚上睡不着。成绩开始往下掉。从第一，掉到第三，掉到第五，掉到前十。

　　母亲发现了。她没骂我，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东西让我更害怕。我宁愿她骂我。

　　有一次，他又来了。这次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粉红色的，包装得很漂亮。他看见我，走过来，把花递给我。

　　我没接。

　　他说：“晚成，爸爸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忙。现在有条件了，想补偿你。”

　　我说：“我不需要你补偿。”

　　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但你是我的女儿……”

　　“十年前你怎么不说我是你女儿？这么多年了，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的嘛”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拿着那束花，像一尊雕塑。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恨他？心疼他？还是恨自己居然还会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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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那边，也在变化。

　　我知道她开始关注他的消息。邻居们议论的时候，她会竖起耳朵听。报纸上提到他的公司，她会多看两眼。有时候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我知道她没在看我。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又问：“他……有提过我吗？”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东西，我见过。很多年前，她穿上那件牛仔外套，站在镜子前照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东西。

　　死灰复燃。

　　我害怕了。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她：“妈，你不会还想着他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但她的眼睛骗不了我。她等了他十年，现在他回来了，开豪车，穿西装，说要补偿。她怎么可能不想？那个夕阳下的少年，又站在她面前了。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的脸，一会儿是母亲的脸，一会儿是那些同学的嘲笑。我爬起来做题，做不下去。躺下去，睡不着。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衣服都大了，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不再问。她自己也恍惚着，顾不上我。

　　终于有一天，我绷不住了。

　　那天是模考。我坐在考场上，看着卷子上的题目，一个都看不进去。那些字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变成他的脸，变成母亲的脸，变成那些年的画面。我握着笔，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笔都握不住。

　　监考老师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的脸好白，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

　　交卷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只写了三分之一。

　　成绩出来那天，我看见名次——全班第二十三。

　　我从来没考过这么差。从来没。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我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说。她会失望吗？会生气吗？会又哭吗？

　　突然，我不想回去了。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那条街又走回来。天黑了，路灯亮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走。

　　后来我走到一座桥上。桥下面是黑漆漆的水，看不见底。我站在桥上，看着那水，想：跳下去会怎样？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站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回家了。

　　母亲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没问我去了哪，只是说：“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我点点头。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我爱吃的红烧肉。她很久没做过这道菜了。

　　我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哭。再后来我干脆全吐了，还吐出来了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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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后，我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脑子里的病。医生诊断出，叫重度抑郁。

　　我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吃饭。就那么躺着，看天花板。天亮了，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母亲坐在床边，看着我。她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症，她开始哭了。边哭边说：“晚成，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我看着她。心里想的是：你终于看我了。你终于不看他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他来了一次。站在门口，想进来。母亲拦住他，不让他进。他们在门口吵，我听见他的声音，母亲的声音，乱七八糟的。后来他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在抖。她说：“晚成，妈妈错了。妈妈不该……”

　　她没说完，哭了。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说什么。

　　高考快到了。

　　我没去考。

　　老师说，可惜了，本来能上好大学的。母亲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有一天，他又来了。这回母亲没拦他。他走进来，站在我床边，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晚成，爸爸送你去英国吧。”

　　英国？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地方有多远，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说：“换个环境，对你好。那边有好的学校，有好的医生。你愿意去吗？”

　　我还是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问我：“你想去吗？”

　　我看着她。她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头发白了一片。她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像四十多。

　　我问她：“你想让我去吗？”

　　她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绞着手指。

　　过了很久，她说：“那边……对你可能好一些。”

　　我明白了。她也想让我走。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切。

　　我闭上眼睛，说：“好。”

　　去英国的那天，母亲送我到机场。她没哭，只是抱着我，抱了很久。然后她说：“好好照顾自己。妈等你回来。”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去。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在人群里几乎看不见。

　　那一刻，我突然想跑回去，抱住她，说我不走了。

　　但我没有，也许这样逃离对她好，对我也好。

　　我转过身，继续坚定地走过安检口，消失。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一层一层的，白得刺眼。
　　想起那天在桥上看着的黑水。

　　我没跳下去。我选择了逃。

　　逃到地球另一边。逃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逃到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叫我“野孩子”了。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看那些眼神了。
　　从今往后——
　　我是另一个人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会回来的。
　　但那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终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