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浒》加油坚持

3、幽隐 曲径通幽处

　　梓浒的年三十并不热闹。
　　小超市小酒楼多半门上贴着休业通告，大型的商场也只配了几个保安和稀稀落落站柜台不回家的店员。为数不多保持着正常运行的就是当地的大医院，毕竟重症病人离不开监护，过年的时候也经常有人因为饮酒过量和食物上出意外被送进来。
　　在一片萧瑟中，陆允合从一个小药店半放下的店门里钻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一袋药塞进背包，摸索出来手机看时间。
　　那个喷嚏打完他就开始生病，病得迷迷糊糊的，还噩梦连连。
　　陆允合本以为自己这只是个小感冒，但他昏睡了一天，第二天依然夜里出冷汗出得厉害，烧倒是退了点，只是一直低烧不断。不得已，他爬出门请谢兆云帮忙叫了趟车，把他送到了医院。
　　医生查完说陆允合身上不是什么麻烦的流行性感冒，医院斜对角那个药店里买份退烧药，遵医嘱弄点止咳糖浆喝喝就好，只是陆允合身体里的白血球偏低，恐怕是疲惫导致的抵抗力不足，所以连带着还给他开了些别的药。其实陆允合本想趁着自己医保还没过期，请这地方的医生多开几盒中成药，没想到他的医保还不能跨省市用，只能原价买药。
　　就这样，陆允合完成了药物采购，他裹着羽绒服站在药店门口，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地理位置，突然决定在这里走一通再回去，随即便一步一缓地往医院旁边的湖滨公园走。
　　说是说湖滨公园，按旅游攻略的说法，这地方十年前还是一片片的老式居民区，后来，借着办博览会的功夫，梓浒把那些老小区拆迁，把住户搬到了升宥区。这里则改造成了一大片的绿地，力图打造联动陆离湖的科技展览中心，没想到新官上任多变动，过了两年博览会就不办了，各地送来的展馆也没地方搬，索性就把这片地方改建成了公园，展馆当商业街用。
　　与街道一样，公园同样空落无人。入口处的中央喷泉倒是没关，龙嘴里依然呼啦啦的在吐水。
　　陆允合盯着这喷泉观察，发现石雕完全是现代的机械工艺品，龙的身体扭的毫无道理，也不好看，像是设计师异想天开之后工人就按照他的效果图开始雕刻这个肚子打结的龙雕，最终形成了一种勉强能看出什么东西的情况，龙头龙角上还顶着游客抛上去的硬币，喷泉池倒是一直有人养护，池壁擦得透亮，落叶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被冲到水池边缘。
　　坞佑区三面环山，此时虽然才下午四点，太阳却已经开始往山下沉，大概它也要赶着回家和月亮星星一道吃年夜饭，它落下的余晖洒在公园的大路上。
　　陆允合继续公园深处走，隐隐约约看到树影子里有个黑影。他停下脚步，保持静立，黑影也一动不动。
　　此情此景使得陆允合心里有点犯嘀咕，他因此保持着探寻的目光，杵在原地，黑影依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不知道哪里落来了一只黑色的鸟儿，逆着光蹲在树梢上，发出几声怪叫。
　　过了两分钟，陆允合慢慢向黑影走去，装作只是散步刚好走到的样子。
　　枯黄的落叶从枝头飘落，轻轻滑过他脚边。
　　到距离黑影只有两米远的地方，陆允合这才看清楚这黑影并不是活人，只是一个静静矗立着的雕塑。大概是日子久了，雕塑的面容已经被人摸得有些模糊，它脚下的告示牌也被弄得脏兮兮的。
　　“嗐……我还以为……”陆允合半蹲下身研究着雕塑告示牌上的字，感觉这雕塑应该是早几百年哪个状元的雕像。
　　“也不知道状元都是怎么留下一张脸的……”陆允合小声嘀咕了一句，“到底是按照什么来雕的呢……”
　　满足了这一通好奇心，陆允合便回到了大路上。
　　一派萧瑟的景象很快被黑暗吞没，公园里亮起了路灯。
　　道路逐渐变得狭长，沥青铺的路产生了分叉，一条导向石子铺就的小道接引而出。
　　陆允合停下脚步，打算看这石子路导向何方，忽然听到一阵悠长的铃响声。
　　这种铃声与他熟悉的上课铃不同，更像是风铃，清脆悦耳，绵延不断。
　　石子路尽头似乎有个建筑物。陆允合掏出手机来看定位，猜想那建筑物就是游览地图上写的如意庙。据说是用来祭拜梓浒这边独有的“大喜大乐吉祥神”，灵不灵不确定，但梓浒市把这庙做为古建筑保护了起来，给它拍了不少宣传片。
　　在陆允合查看寺庙详细介绍时，那风铃声依然响个不停，本着“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的心态，他顺着石子路往前走。石子路拐了个弯，一扇棕黑的木门和一段红墙出现在陆允合的面前。
　　那门看起来有些年头，门两边各挂着一个大红灯笼，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增加节日气氛。
　　红光倒是照亮了木门周遭，陆允合借此可以看见框上雕刻着的百兽花纹，门上挂着一对铜环，倒是没挂锁。似乎铜环上也刻了些走兽花纹。
　　好奇心驱使着陆允合伸手捏了捏铜环上走兽嘴的部分。触感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滑腻感——他急匆匆收回手，拿了个“可能寺院没开门”的理由说服自己转身。
　　陆允合刚转身，便听到身后吱呀一声，木门似乎被风吹开了，由于光线遮掩，门后一片漆黑，似乎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孤身一人，古刹，红灯笼——这三样东西东西搭在一起，多半是恐怖故事的开篇，再加上夜色暗涌，容易见到些不祥之物。这一幕使得陆允合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心里有些害怕，却又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就在他踏入黑暗的瞬间，眼前的景象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有谁开了灯。
　　陆允合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石板路上，路两旁皆是高耸的竹林。大概两人高的位置挂着一排排的花灯，灯笼罩子也是各式各样圆团式的动物，大概和外面的灯笼一样是为节日准备的。
　　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混合着放线菌的气息，看石板路倒是像常有人走，没有覆上青苔。
　　陆允合再次听到周遭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他顺着声音走去，很快便绕到了庙宇的正殿。相比于竹林，这里更开敞些，映入陆允合眼帘的是彩灯点缀的石桥和挂了一圈圈橘黄色灯带的古庙。
　　桥下的许愿池同样飘着花灯，池水波光粼粼。
　　自然而然，到了这一步，陆允合觉得自己总算是找到了景点，于是掏出手机开始拉近拉远一通乱拍。
　　“在做啥子嘞？”一个声音在青年身后响起。声音来得太突然，青年差点没抓稳手机。
　　他循声望去，看到大殿里迈出来一个身穿青色长袍，大概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男人手里还握着个手电筒，另一只手则抄着一根打狗棍。看起来像是这里负责看庙的人。
　　“不好意思！”陆允合第一反应是道歉。
　　“外面来的游客？”问话的男人打量了一下青年，切换回了标准的普通话。
　　陆允合点点头：“要是不开放我
　　“只是来参观就不急了，你慢慢看，别乱碰，也不要进殿。”男人又缩回了大殿，“这时候一般没什么人来，你既然进得来就是有看夜灯的运气。”
　　“从哪个门来的就从哪个门去，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他补了一句，又像刚刚开门时一样悄无声息的关上了门。
　　有此地员工的首肯，外加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地方唯一的人类，陆允合的行动更自在了些。他转了大半小时，把这座庙外面一圈全逛过了，最后又沿着花灯曲径回到了竹林，从小门走了出去。
　　出门时，大概是夜色更深，两盏红灯笼显得比进门时更亮了，只是左手边的一个有点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
　　陆允合把门合上，沿着石头路往外走。
　　他光顾着检查自己拍的照片，拐了两个，走了一段路，选好了要拼图的照片，陆允合却突然发现手机没了信号。
　　他停下脚步观察周遭，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顺着石板道走到了河道边。
　　大概是出来时走错了门。
　　这种倒错也正常，转圈看灯拍照就是容易这样弄反出门的方向。
　　水边上时不时吹来一阵冷风。
　　陆允合考虑了一下是否要折返，却被河岸另一端的红光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坞佑也算是观察了两天，据他所见，白天的坞佑只是显得街道寂寥无人，一入夜，片区就显得更像是一座空城。大部分的超高层和写字楼，甚至包括挨着陆离湖的景观设施都是暗着的，据说是今年要响应政府号召，节能减排，夜里不会给这些公共设施外立面亮灯，也不准放烟花打鞭炮。
　　陆允合拉了几次手机焦距，从镜头里隐隐约约看到对面有一个繁华的集市。
　　集市上挂着的一排排红色灯笼形成了一道狭长的红光，街道上还有人头攒动。
　　或许是留在坞佑过年的人自发的组成了集市庆祝？陆允合顿时起了细看的兴致，把自己还发着烧的事忘到了脑后。
　　为了去到对岸，他沿着湖攒劲走，走了将近一公里路才找到一座桥。
　　桥上同样挂着灯笼，但只挂了右手边一排，灯光显得微弱又飘忽。陆允合没多想，果断上了桥往对岸走。
　　夜市比他想象中热闹许多，街道两旁都挤满了摊位，还有不老少的游客。
　　除却大部分穿着冬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也有一部分戴着兽耳或是兽尾、身着古装，大概是夜市的特殊活动。
　　陆允合观察着这些摊位。常见的有画糖人、纸灯笼、烧烤小吃，还有些摊位并不直接售卖物品，摊主更像是做街头表演的艺人：手拿纸人、木偶讲述故事，提供染缸给行人的扇子和身上饰物染色……
　　他看得眼花缭乱，他在集市上走着，欣赏着这一通属于梓浒的独特夜晚，忽然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
　　只见人群各自靠边散开，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一辆在车头处摆着个舞狮头、车上载着不少扎花的游览车连带着一车画了花脸的乘客摇摇晃晃的穿过集市。
　　那锣鼓声音正是从游览车上发出的。
　　陆允合看着这趟车从集市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碾过，发现司机肩膀上戴着个绣了白字的黑袖章。
　　虽然比起黑袖章，这位司机和他的花车有更多值得留意的特点，比如司机脸上金光闪闪的猛虎面具，再比如乘客们清一色的红白面孔，但当时当下，陆允合只注意到了袖章和司机不耐烦皱起的脸。
　　“真辛苦啊，家里有人过了还得大年三十来工作……”陆允合思考着，“也不知道在旅游区开导览车一年挣多少……”
　　小小插曲之后，陆允合继续顺着集市走，只见集市尽头摆着一个横宽近乎展臂长的圆形铜制品。
　　他挪了两步，挤过人群，才看见挡住这铜制品的摊子顶着个“面相算命”的招牌。
　　以往看到算命的，陆允合都不会太靠近，基于儿时的一些遭遇，他生怕这些人说着吉利话就凑过来，这种索取赏金的人情世故往往让陆允合很尴尬。他似乎属于那种过早意识到金钱却无力赚取它的家伙。
　　陆允合远远打量了一下，发现算命师傅似乎忙着给一个戴着猫耳朵的小孩看相，无暇顾及其他好奇围观的人，他于是也就混在其中，研究起摆在桌上的大铜饼。
　　这个铜制品周遭一圈圈雕刻着龙凤图案和不少陆允合看不懂的字，最中间还镶嵌了一颗红色的宝石。
　　陆允合左右看了两下，感觉这东西大概是自己在博物馆里会看到的铜镜，只不过比他常看到大了很多。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要被骂了！”一个戴着垂耳兔耳朵，穿着官员礼服的家伙从陆允合身旁窜过，与他擦肩而过，闯入集市之外的死寂昏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