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浒》加油坚持

2、小旅社 暖冬

　　今年的梓浒市迎来了一个暖冬。
　　因此，时至腊月二十六，梓浒并未出现其他省市那般寒风刺骨、雪花纷扬的情况，反倒是经常能看到鸟雀在枯枝间蹦跳嬉闹，甚至向阳一侧绿化带的植物都在生长。
　　喜欢操心的人会说起暖冬象征的“恶兆”，诸如这是气候变暖导致的温度异常，来年夏天恐怕要大量蚊虫滋生、土地没盖雪麦苗也长得不好，不过梓浒周边水稻和梯田居多，再加上就算是冻得死人的冬天也灭绝不了蚊子，所谓冰川融化和大气层空洞同样发生在千里之外，季节变化不明显、四季浑然一体的错乱感知对梓浒人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
　　今年放假早，大部分来梓浒城区打工的乡间人都回了家。
　　此时若去到城市旁边的村庄，想必会感受到格外浓厚的节日氛围：温暖的灯光从各家各户贴着窗花的窗户里透出来。到了晚间，空气中往往弥漫着年夜饭的香气，鞭炮噼啪声在巷子里回荡，原本死气沉沉的街角巷道全都活了起来，人人各得其所，人人安享当下。
　　视线回到梓浒市区，人气就没乡间地头那么旺了。尤其是坞佑区这块儿，因为平常外地来的人口居多，游客也多，显得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一到不适宜出游的年关，整体气氛就变得落寞了许多。
　　陆允合从火车上下来时就感到了这种寒凉。
　　“我劝你一句，你定的这个旅馆可不妙。”梓浒的客车司机和其他地方一样热心，爱给搭乘的年轻人提供生活意见，“能改就别住那个地方。”
　　“怎么？”陆允合心不在焉，看着周围场景从高楼大厦变为一片片树林，有点不安的打开导航确定司机没开错路。
　　“太偏了，偏到出门没车都进不了城，虽然在山里吧，又不挨近缥缈山旅游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司机给陆允合逐条分析。
　　“啊……是这样……”陆允合还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旅馆住宿的奇闻逸事，但司机不推荐的理由如此现实，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有道理。贪一时的便宜，恐怕出门的车费反倒会成为更花钱的事，“但我已经付了定金……”
　　要不要租一辆车呢？旅馆好像没说会提供车位。到时候还得问问。陆允合想着。
　　司机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开始给陆允合推荐“当地人才知道的好景点”，陆允合右耳进左耳出的听着，偶尔回复两句。
　　由于车道变窄，开进去变得不方便，陆允合也不太想继续麻烦司机，提前结束了订单，还给司机打了个赏。他拽着大箱子从司机把自己放下的地方一路走，走了两三百米，爬了个陡坡，终于看到旅馆员工说很好找的大门入口。
　　大门倒是不常见的雕花铁门，漆了黑漆，在树林的掩映中显得神神秘秘的，比起旅馆更像是私人别墅。
　　陆允合伸手推了推一铁门，发现它没有打开，正在困惑时发现铁门上挂了个开放时间，现在已经过了点数，只留着旁边一个半掩的小铁门方便人员出入。
　　这地方看着实在是让人不安，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陆允和探了探头，看到了保安亭上贴着的“诚聘保镖，包吃包住”。
　　不细究字句，这红彤彤的告示单倒是显得很喜庆。
　　保安亭的墙上还挂着个铝制告示牌，上面写着旅馆每日的各项费用，一阵冷风把这张告示牌吹动，发出啪啪的响声。
　　陆允和打了个寒颤，担忧老一辈对“便宜没好货”的诅咒落在了自己身上，但事到如今房款已经付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他转过一片蔬菜大棚，路过一段枯木林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迷宫花园的区域，又拖着行李箱爬了半个山坡，一幢五层的小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陆允合观察着小楼的外立面，觉得这地方就装修来说还算得上不错，可能春天来还有点景色。等走到了室内，移动玻璃门一开一关，大理石地板的宾馆大厅映入眼帘，陆允合才彻底定下心来。
　　大厅收拾得很干净，作为大厅和电梯间隔段的博古架上摆了各种各样的小摆件，为了营造节日气氛，前台的位置还挂着彩灯和中国结。
　　柜台里坐着一个看起来和陆允合差不多年纪的青年，正在玩手机。陆允合走近了，这个青年才关掉手机，抬头看他：“欢迎光临，有预约房间吗？”
　　陆允合把手机的预约界面递给他看，青年手脚麻利地为他核销了预约的二维码：“身份证我看一下，这边扫一下脸。”
　　“哪里？”陆允合在柜台上左看右看，没看见通常明显的摄像头。
　　“这里。”青年点了点柜台上摆着的三脚金蟾小摆件，顺带着还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会装这么奇怪的人脸识别装置，“老板喜欢搞这些小玩意儿，买来了又没用，就把摄像头放它嘴里了。”
　　一切都很正式，陆允合按着青年的指示站到了三脚金蟾的面前，青年操作了两下电脑，双手给陆允合递上了房门磁卡：“您的房间在三楼，三零一，拖鞋和洗漱用品都在床头柜里，之前寄来的行李也放在里面了。如果还缺什么，可以按零零零拨号前台。”
　　陆允合向青年道谢，随即接过房卡，把行李箱和自己继续往这栋公寓深处搬。
　　他只定了一周的宾馆，想着到时候四处走走换个室内长租的房子，没想到一上楼，刷开房门，陆允合看到的是两倍于自己出租屋大小的精装公寓配置：一个大床房带书桌椅的卧室，一个装着玻璃镜的储物间，大落地窗和阳台，外加一个居酒屋似的留了一个暖炉桌和帘子的“炕”，甚至卫生间里的马桶也是智能型的马桶。
　　陆允合内心盘算着是不是拿错卡了，这地方似乎不是自己住得起的廉价包间。然后在角落里瞧见了自己原本打包寄来的行李。
　　他决定带着行李箱下楼去确认一下。
　　给陆允合办理入房手续的青年反应倒是很平淡，有种见怪不怪的感觉：“房间没有错，就是这个价，当然设施损坏了是要您赔的。每天早上十点客房打扫……”
　　“便宜成这样没人常住吗？”陆允合问。
　　“就算有常住的这时候也临时退房了。这个月是淡季，有旅客来住就算不错了，另外，您的房间不包早餐。”青年答话时一个椭圆形的机器人从他们身边路过，机器人运行动作很慢，念叨着“正在工作中，请不要阻挡道路”进了电梯。
　　“早餐是……”陆允合看了看机器人，目光转回青年身上。他发现青年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的呢子大衣披到了肩上。大衣衣领上挂了个金属片，用楷体打了“谢兆云”这样一个名字。
　　“早餐三十元一份，非自助，送到房门旁边房卡才能刷开的快递柜里。菜单在这里。”完成披大衣步骤后，谢兆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红底黑字的纸，“这周我，我们的菜单是这样的。”
　　陆允合看了看菜单，发现早点分成两类。一类中式，是面配上馒头包子什么的，也可以选粥，配上馄炖、煎饼和饺子，一类西式，包括面包、可颂和烤肉，这两类选项中，鸡蛋都是固定项目，倒也可以选煎蛋、茶叶蛋和普通白煮蛋，饮料是咖啡、牛奶和豆浆。
　　鉴于早点的种类够多，看起来份量也不小，陆允合一时间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吃这三十块的大餐。
　　“我……我能买明天的早餐看看吗？”他回想了一下旅馆的地理位置，觉得或许早餐价格中包含了跑腿费。
　　“当然可以，这里扫码。”谢兆云头也不低的从又一个抽屉里掏出来印着支付码的塑料板，动作娴熟流畅，仿佛不必确认，他就知道前台各个柜子里都可能拿出来些什么东西，“房卡刷一下，帮你登记。早点内容也选一下。”
　　之前已经说了，早餐种类繁多，价格统一是那么个价，陆允合看着菜单陷入选择困难。
　　“牛奶是二百五十毫升，豆浆现磨放糖，咖啡默认是奶咖。”谢兆云仿佛有读心术一般，为陆允合拿不定主意的几款饮料追加了描述，“这两天客人不多，所以你要是想要黑咖也可以……”
　　“哦……”这么几年工作下来，陆允合的社交能力并没有比大学期间增强多少，他面对给他提主意的人最礼貌的答复方式也不过是嗯嗯啊啊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谢兆云并没有对陆允合的消极沟通表现出什么不满。
　　他看着陆允合权衡，记下对方选择的雪菜肉丝面，烤鸡块加豆沙包。然后是煎蛋和咖啡。
　　陆允合自然不会知道他定的菜决定了旅馆员工们第二天的菜谱。
　　毕竟做一份是做，做一锅也是做。
　　“晚餐也可以定我们这边的套饭。”谢兆云在陆允合付款时突然开口，“如果你要点外卖就填我们这块的地址，但外卖默认给你放在二楼餐厅那块，不送上门。”
　　“夜宵在凌晨一点开始供应……”他一溜烟儿的说。
　　“……还有夜宵？”陆允合感到一丝不可思议。
　　“对，有客人要吃就会开，不过种类没有早餐那么多……”
　　等陆允合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定了一整天的送餐到门服务。
　　难得跑到另一座城市，第一反应是把这里当电竞房支起电脑打一整天的游戏，是不是有点疯狂？陆允合这么想着，随手查了一下明天的天气。
　　明天下雨，温度又低，就呆在室内也没什么不好。他心想。
　　陆允合把自己包好的纸箱拆开，找出电脑，安装固定，然后就把其他所有东西丢到了一边，先把网接上，将以前买的单机游戏一款款重新点击下载。
　　旅馆的网速有点慢，这个价钱能上网已经很优待了，陆允合没什么可抱怨的。
　　等待期间，他把房间整理了一下，摆出了一些自己从办公室桌边带回来的小摆件，还把那盆小多肉摆在窗边。
　　原本打算通宵打游戏的陆允合因为旅馆的床太舒服而直接睡着。他倒是没做任何怪梦，一直睡到晨光熹微时。
　　房间的空调默认是关闭的，这或多或少导致了陆允合第二天六点左右被冷醒。
　　他给自己烧了壶热水，然后继续倒腾自己的游戏，在一个许久未登的游戏上反复挖地填坑。挨到八点钟，陆允合从保温箱里取出了当天的早餐。
　　面热气腾腾的，用一次性餐具装着。
　　午餐也同样不错，很合胃口。
　　晚餐附赠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块，还有两个砂糖橘。
　　作为夜宵的关东煮就是那种商店里的味道，但汤料不是很咸，陆允合一边在游戏世界建房子，一边把汤喝了个干净。
　　他享受了一整天这种饭来张口的感觉，到晚间打游戏打累了，准备躺下去睡觉时，陆允合才突然想到什么。
　　“不对，我来这里不只是窝旅馆里吃吃喝喝的吧……”他想着，打算做点什么出行规划。
　　梓浒这地方的旅游景点确实多，但放到年前，有许多都放了假，或者因为气候问题不开放。比如梓浒旁边的缥淼山自然保护区。
　　等陆允合想起来自己还没订餐，他看了看手表，发现手表的指针已经争先恐后地在往四点钟的方向跑，遂有些不安的溜达到前台去看还能不能订第二天的早中午餐。
　　前台还亮着灯，陆允合发现坐在那里的服务员还是谢兆云。
　　“没人换班吗？”他突然对这位员工产生了一点同情。
　　“我才刚上班。”谢兆云似乎不想多谈自己的工作事宜，给陆允合拿了菜单，“您是要买四小时后的早餐吗？”
　　“对……对，我要订餐。你们这个旅馆有租车服务吗？”陆允合一边勾选菜品一边问。
　　“可以有。”
　　“可以有……”
　　“看您要租几天，开多少路。我们帮您联络租车行。您这边付押金后就可以给您订车了。”
　　“租车是多少钱一天？”陆允合顺着往下问。
　　陆允合想起来做什么事行动力就会变强，他很快定下了明天中午出门的车，然后又问了问长租相关事宜。
　　次日，陆允合从令他头疼的怪梦中醒来，忏悔了一下果然还是不能通宵打游戏，但对梦到了什么毫无记忆。
　　他跑了一趟乌佑区的市内，看了一通房，对大部分租房区域都不太满意，满意的又租不起太久。归根结底他还是有点舍不得荒山野岭里那个有落地窗的房间。
　　陆允合无功而返，最后还是跑去找前台商量长租的事情。虽然前台提了长租会比较贵，他还是咬了咬牙，签了一个季度的租约。
　　“既然是长住，那我就不和陆兄你说敬语了。”帮陆允合定下长租合同的依然还是谢兆云，“餐食直接包月会便宜不少，填个自己不吃的内容和时间就好。”
　　“这样……”陆允合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拒绝，他很快付了钱，“我倒也没什么忌口的，就……不要香菜。这几天都就吃早午饭。”
　　“记着了，不要香菜。”谢兆云给他递上了一张名片，“要是陆兄你在外面玩，不回来吃饭，也可以打个电话。”
　　陆允合接过谢兆云提供的电话名片，准备回到楼上。
　　“旅社还有机房。如果陆兄喜欢打游戏看电影什么的，那边有手柄和更大的屏幕可以用。就在四楼。”谢兆云在他身后说。
　　陆允合转身停了停，本打算说谢谢告知，可他突然鼻腔一痒，打了个大喷嚏，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感谢词。
　　谢兆云看着陆允合狼狈仓促的跑走，怂了怂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