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浒》加油坚持

4、此地鬼神 兔子很忙

　　对方显然在赶时间，匆匆忙忙的都没注意到让自己怀里的纸被挤得掉下来一张。
　　其他游客对这急匆匆挤过身去的青年并无反应。
　　与其说他们冷漠，不如说他们是节日气氛太浓厚，以至于失去了对生活的观察力。只有陆允合顺手捡起纸张，发现纸上盖着古代官印和很现代的企业公章，再一细看，内容赫然是某种临时雇员合同。
　　他也算在社会上干过几年工作了，当即觉得那冒失的家伙弄丢了这个恐怕要被上级责骂，想也没想迈开腿试图追上那个一边玩cosplay一边还要上班的倒霉蛋。
　　只是对方比陆允合想象中跑得快很多，而且怎么叫都不回头。
　　“真是的……这样搞……”陆允合眼看实在追不上对方，只好停下来喘口气。
　　“不过怎么还有给合同盖官印的……新式签字方式？”他攥着合同研究了一下合同内容，想着是不是能等白天找到这家公司，把这张合同还给对方。
　　不看不得了，一看吓一跳，这合同写得更像是卖身契，全年无休还得帮忙做调查、稳固水土、每年结算一次酬金，还是全都换算成食物的……
　　“缥淼山土地爷改任……契约书……？”陆允合咀嚼着自己读到的词。
　　想到这可能是对方娱乐活动的一环，他觉得自己的情绪遭到了愚弄，愤愤不平地把纸头折了折，本着不能乱丢垃圾的想法塞进口袋。
　　“好像也挺晚的了，先回去吧……”陆允合自言自语。
　　他转身往回走，发现街道热闹的景象由于他的奔跑消散一空，整个河岸又显得死寂一片。
　　陆允合一转身，就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他感觉像是有谁在叫救命的声音，连带着还有扑打水的声音。
　　是刚刚那个垂耳兔掉到河里去了吗？！
　　陆允合思考着，往河的方向走，由于怕踩着蛇而打开了手机的手电。
　　当手电照亮河面，陆允合惊讶的发现河里在挣扎的东西并不是人类，而是两只和幼猫一样大、相互拉扯着的生物。
　　其中白色、更像老鼠一点的生物正努力拽着它的同伴想要从湍急河流漩涡中脱身，它的同伴则是一只戴着青铜面具的小东西，看不出物种，看起来水性没有它好，沉沉浮浮即将溺毙。
　　陆允合看清老鼠的时候，老鼠也看见了青年。
　　“救命——”老鼠冲着陆允合叫道。
　　一只老鼠会发出人类的声音？陆允合愣了片刻，在开录像和抓起手边的树枝把老鼠捞上来之间选择了后者。
　　白老鼠也足够机灵，一看到陆允合递来树枝，当即紧紧勾住树枝，拽着它的伙伴，从陆允合那里借力上岸。
　　两只小动物倒是都不重，只用了举两个矿泉水瓶的力度，陆允合就轻轻松松把它们勾回了岸边。
　　到了岸上，白老鼠忙不迭地给陆允合道谢，青铜面具的那个则往地上一倒，噗噜噜吐出一滩又一滩水。
　　“多谢恩人……”白色老鼠说，“鄙鼠名白七，这是我弟黑八，若不是恩人及时相助，我们恐怕还要死百千回才能度过这一难关。”
　　陆允合没有答话，只是掐了自己一下，觉着手有点疼。
　　我或许是什么时候睡着了？他思考着。
　　“恩人若不介意，还请随我去舍下一坐……娘娘说假若遇见这有缘人，必要请这人到殿里，委以重任……”
　　“老鼠在说话……老鼠都会说话了，难不成还有老鼠的报恩？”陆允合喃喃自语。
　　“恩人？”白老鼠侧了侧头，“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嗯……我叫陆允合。”陆允合回答。
　　“你那个殿要怎么走呢？”他终于想通了，本着做梦就做梦的心态，陆允合一只手托起白老鼠，另一只手端起来还倒着的青铜面具老鼠，开始和老鼠说话。
　　诚然，陆允合不擅长和人聊天，但对于小动物，他的耐心和沟通能力就好多了。
　　白老鼠指挥着他走，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随即转入了山中。
　　多拐了几个弯，山道豁然开朗，山间现出飘着袅袅烟云的亭台楼阁，像极了神话传说中偶遇仙人的地方。
　　青铜面具的老鼠终于醒来，主动从陆允合怀里跳了下去，先行一步钻入老鼠洞。陆允合则开始摸自己的手机，想要拍照留念。
　　白老鼠也没打算阻止他拍照，还主动介绍起这些庭院的名字。
　　不少石制品表面都刻着繁复的符文，多半还镶了金，鉴于陆允合根本看不懂，也就当参观古建筑一样看了过去。
　　前置的小亭都走完后，陆允合站在了正殿的牌匾下面。
　　“别有洞天……”陆允合把牌匾读了出来。
　　他接着看门口挂的一对对联：“非阴非阳只开一遭，间岸间水仅存独道。”
　　牌匾和对联是用篆书题的，篆书倒算是陆允合为数不多能读的古代字体，主要还是拜他父母所赐，认为人应该学些书法，所以陆允合初中时就开始学写篆书。
　　那时候，因为他的课外班已经被钢琴和乒乓球占据，陆允合的书法是跟着自己父亲学的。
　　学完怎么糊简单的小篆就没再学其他内容，倒也是陆允合天生有一颗记字记名记形态的好脑袋，触类旁通之下，不光是小篆，就是鸟虫篆和一些偏门书体，只要还是篆书，他的脑袋都能识别出来。
　　话说回当下，陆允合带着白七迈入了正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料燃烧的气息。
　　黑八像是已经忙活了好一阵子，此时毕恭毕敬站在祭坛的一角。
　　陆允合抬头向上看，落在他眼里的是一尊有着巨大蛇身的人像，人像面部的位置挂了一块帷幕，陆允合往祭坛前挤了几步，从帷幕的缝隙间望去，人像的面部平坦一块，不知道是被风化了还是原本就没有雕刻。抛去面部不说，神相衣冠华丽，庄严肃穆，蛇身则在大殿的左右四方绕了一整圈。
　　他欣赏了片刻雕像，还想继续拍照，手机却突然花了屏。
　　“这倒还真是神像不能乱拍……”陆允合把白七放回地面，收起手机，鞠躬致歉，“不好意思，有多叨扰……”
　　回应他的是空气中突然响起的一阵嗡鸣。
　　声音太过刺耳，毫无预兆，弄得陆允合颤了一下，也不顾这种行为是否妥当，他下意识的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神像尾巴的鳞片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起初如同萤火，随后逐渐变得明亮，陆允合眼前的蛇尾扭动了起来，它所拥有的那些曲线并非勾画的蛇鳞，而是一个个闭目的眼睛，当嗡鸣声发出时，它们逐一睁开，审视着这个人类。
　　嗡鸣声在陆允合的耳蜗内持续不停，几乎要把他的耳膜刺穿。
　　陆允合忍不住想迈开腿从大殿里跑出去，然而他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他，逼迫他停留在原地。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呼吸也变得困难异常。
　　陆允合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眼睛与蛇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包裹其中。
　　被幻觉裹挟后，陆允合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十分沉重，灵魂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拉扯出来，逐渐脱离□□。
　　“……”陆允合张了张嘴。他看到地上倒了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陆允合却感觉不到恐惧，他只觉得轻松，更多的是一种几近溺毙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释然。
　　声音持续不断，随着陆允合精神离体，已不像刚才那样刺耳。
　　白七攀上供桌，和它的兄弟一起从这塑像的下方拖拽出来一卷东西。
　　它们把那东西摊开，笔墨纸砚各自就位，随后便开始磨墨，好像在顺着声音的指示记录些什么。陆允合站在一边，看着它俩忙活。他还有些头晕目眩，大致看得出两只小老鼠在画一些不太标准的人体结构图。
　　他的脑袋里蹦出了一种想法，好像自己正躺在手术室里，身体上了麻药，一个看不见的医生顺着脊背打开了他的皮和肉，摸索着他的骨骼。
　　研究完了后背，医生又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把心肝脾胃也摸了个遍。
　　时间缓慢流逝着，陆允合觉得无聊，开始在殿里随意兜兜转转，欣赏墙上的壁画，猜它们是不是讲了些传说故事。可惜他一个也看不懂，唯一印象就是这墙上怎么画了这么多人类和动物拼起来的图，还全都画得很扭曲。
　　大概走了三千步，陆允合回到原点，看见两只老鼠停下倒腾，看不见的手把他的身体重新关上。
　　包裹着陆允合感知的声音逐渐消失，陆允合瞬间被扯回了他躺倒在地的身体里。
　　他摇晃着脑袋去看神龛，雕塑又回归了普通的泥塑。
　　“娘娘说您天慧被封，听不见她说话，让我代为转述！”白七开口说话，“娘娘希望您能做她的人间观察使，看看这片大地上最近在发生些什么奇闻异事，记下来带给她。”
　　“我……”陆允合爬起身，刚开口，就觉得自己喉咙里一阵血往上涌，咳嗽几下，居然从嘴里吐出来一块黑红色的玉。
　　玉石雕刻着一只盘绕着的蛇形生物，雕刻的很是粗糙。
　　陆允只觉得自己的嗓子依然卡得难受，难以置信的瞪着那东西。
　　“这是娘娘给您的入境证明，有了这个，您随时都能回年境这块，被差役拦住了就把这个出示给他们看，也不必拘泥于每年的时令。”白七蹦蹦跳跳靠过来，把混杂着血的玉举起来，“我给您穿根绳！方便您挂腰带上。”
　　“……咳、咳、我……我也没答应啊！”陆允合咳嗽不止，“我只是来这边旅游的！”
　　白七抱着玉块，摇晃着脑袋看着陆允合：“恩人您有所不知，做娘娘的观察使，那可是比成仙成神更舒坦的，寿运比天……”
　　“也不是我要故意和你对着说。现在这个世道……”陆允合在脑袋里检索着字词，努力找白七能理解的词句说，“雇人做事得给对方定个合同，合同就和官员委任状一样，还要算好工资……工资就是钱，这世道做什么事情都要钱的，要做的事也得说明白……”
　　白七好像并未意识到钱款问题才是重点，听着陆允合的话，很高兴的点点头，嘴里一条红舌头吐得长长的：“好的！我和娘娘说去，给您备一份委任状。”
　　重要的是钱啊。陆允合在脑子里想。
　　“您稍等片刻！”它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陆允合想站起身，一时间却动作过快，好像拉扯到了腹部的哪块脏器。为此，陆允合被疼得倒回地面，在地上趴了一会儿。
　　说来也奇，这地面并不像其他地方的青石板一样寒凉，倒是暖烘烘的，像是开了地暖一样。
　　不多时，白七嘴里叼着玉佩，脖子上挂着一串白色的装饰品从神龛的供桌下面钻了出来。
　　见陆允合还躺在地上，白七先是把玉佩仔仔细细系在陆允合的裤腰带上，然后才开口：“娘娘说，她弄不明白人类的这些小东西，不如等到恩人您要用时，和我打商量。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哦……这还有择岗考虑期……”陆允合嘟囔着，捏了捏小老鼠的爪子，“真贴心……”
　　“这个，这个。”白七把脖子上的串子摘下来递到陆允合手里，“恩公回了现世，若想和我说话，就把这串珠子摘下来放进水里泡泡。”
　　“娘娘已经让我们为恩公的魂魄神形都做了图记，恩公若是回归了魂魄之体，我们便可以按图寻您魂回来，娘娘帮你再捏个身体。”见陆允合不说话，白七继续说。
　　“再捏个身体……”
　　“娘娘的手可巧了！她给老八捏了……百十次身体，可惜以前命数不到，遇不到恩公您，所以每每未能度水劫。”白七围着陆允合打转，做出解释，陆允合只觉得白七摸起来手感特别好。他的脑子昏昏沉沉，没怎么记白七说话。
　　就像做梦一样，陆允合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绕出那个“太虚幻境”的，他只记得自己突然就站回了现代的路面。
　　出来后陆允合找了一大圈也没看到个的士，打车回府还是通过打电话到旅社才弄来一辆大年三十深夜还愿意载客的车。
　　回到旅馆，陆允合检查了自己拍的照片，发现花灯之后他手机里拍的照片几乎都是拍糊了的夜景，没有光也没有人，还有几张恍惚飘过去了些白色东西，像是什么鬼怪跳脸。
　　陆允合匆忙删了这些吓人的图片。心想就算自己找个论坛发布这些照片也不会有人信，大概那地方自带些规避现实记录的办法。
　　他关上灯，爬上床，把窗帘拉得很紧。
　　深夜的气氛还在，窗外也没有什么响动，但陆允合的大脑拒绝被拖入睡眠的待机状态，它太过兴奋了，以至于无法入眠。
　　陆允和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摸到了白七给的手串，他下意识的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串带着点点星光的东西回想着上半夜的经历。
　　思来想去，陆允合决定爬起来，打开电脑在网络上搜搜。看看有没有和自己经历相似的人。至少，找一找有没有什么人提过类似的地方。
　　可惜陆允合的脑袋并不像他认为的一般灵光，可能是离奇的经历打碎了他思维的逻辑性，他在网络上输入的关键词颠三倒四，逮着“陆离湖鬼市”类似的词条搜索了半天，搜出来一大堆未经验证的怪奇消息。
　　譬如什么民国年间的夏日，陆离湖连续七日湖滨泛起红光啊；什么有渔民声称看见湖心升起“身着戏服的无面人“；什么科考队遇上迷雾导致船翻三人受伤啊……
　　这么多与湖相关的传说消息，拼拼凑凑却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陆离湖确实邪门，但还从没有人遇上过有待救援的老鼠妖，也没人看过除夕夜的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