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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点难听的求偶 阿九坐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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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看着小蝶在灶台前忙活,她觉得自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手搁在膝盖上觉得傻,垂在两边觉得呆,叠在肚子上又像怀了崽。她把两只手轮流换了七八种姿势,最后干脆十指交叉攥紧了,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
小蝶的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摆着油盐酱醋,罐子擦得锃亮。她正在切菜,刀工利落得很,萝卜丝切得跟头发丝似的,“笃笃笃”的声音均匀得像一首曲子。
阿九看呆了。
不是因为萝卜丝,是因为小蝶切菜的样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阳光照在上面,能看到细细的绒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切菜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柳条在风里飘。
“你看够了没?”小蝶问道。
“没。”阿九老实回答。
刀在砧板上顿了顿。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嘴甜?”
阿九想了想:“我娘说我嘴笨。说我从小就不会说话,见了生人就躲,一年到头憋不出几句整话。”
“那你现在是在夸我。”
“不是夸,”阿九说,“是实话。你切菜的样子好看,你骂人的样子也好看,你上树的样子也好看,就是把树杈抓得太紧了,手不疼吗?”
小蝶深吸一口气,菜刀在砧板上剁得更用力了。萝卜丝变成了萝卜末,又从萝卜末变成了萝卜泥。
她觉得跟这个猎户说话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
饭做好了,小蝶把饭菜端上桌,阿九站起来帮忙端碗,差点把汤洒了。小蝶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你别动,坐着。你一动我就心惊肉跳的。”
阿九乖乖坐着,两只手重新叠在膝盖上。
小蝶盛了饭,推到她面前:“吃吧。”
阿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停下了。
小蝶正端着碗喝汤,余光看见阿九不动了,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阿九说,声音有点闷。
“那你倒是吃啊?光愣着干嘛?”
阿九看着盘子里的萝卜丝,看着油光在白色的萝卜丝上泛着光,眼眶突然红了。
小蝶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你哭什么?萝卜丝辣眼睛了?我也没放辣椒啊。”
“没哭。”阿九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我娘去世以后,没人给我做过饭。”
小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了一大块到阿九碗里。腊肉是最好的一块,肥瘦相间,边角有点焦脆,是她特意给自己留的。
“吃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点。
阿九低着头扒饭,因为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哭出来。她把脸埋进碗里,米饭慢慢地地往嘴里扒。
小蝶安静地喝汤,偶尔抬眼看看对面那个埋头吃饭的猎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九的头顶,上面还沾着一片小树叶,不知道是在哪棵树下蹭上的。
小蝶伸手,把那片叶子摘掉了。
阿九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
“有树叶。”小蝶把那片叶子放在桌上,面不改色地继续喝汤,好像刚才伸手的不是她。
阿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哦”了一声,又低头扒饭。
吃完饭,阿九主动要求洗碗。
小蝶本来想说“不用”,但阿九已经把碗筷收拾过去了。她洗碗的方式很豪迈——用水冲一遍,拿手搓一搓,再冲一遍,完事。洗完了还用衣服下摆擦干,擦得布满了水渍。
小蝶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你确定这碗洗干净了?”
“干净了。”阿九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碗壁上还在往下淌水,“你看,反光。”
小蝶决定以后还是自己洗碗。
但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阿九洗完碗之后,没有走。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开始变红的晚霞,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嘴巴张了三次,合了三次,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小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你要说什么就说,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你那嘴张张合合的,苍蝇都要飞进去了。”
“我能给你唱个山歌吗?”阿九突然问。
小蝶愣了一下:“山歌?”
“嗯。”阿九点头,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猎户都会唱,求偶用的。在山里打猎的时候,隔了几座山都能听见。唱给对面山头的姑娘听的。”
“求偶”这个词从小蝶耳朵里钻进去,在她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连耳垂都变成了透明的粉色。
“谁、谁要听你求偶?!”她结巴了,“你你你——”
但阿九已经开口了。
她唱的山歌调子很老,词也简单,是猎户们代代传下来的那种。没有什么乐器伴奏,就是干唱,声音粗犷,在山谷里听可能很合适,但在一个小院子里听——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山上的野花开了又谢~”
阿九起了一个很高的调,高到像是要把屋顶掀了。
“河里的水涨了又落~”
调子开始往下掉,掉得又快又急,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去。
“我打了一年的猎,攒了一年的皮子~”
到这里已经分不清是什么调了,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哭丧,中间还夹杂着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颤音。
“就想娶个媳妇儿回家~”
小蝶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脸红;第二阶段,嘴角抽搐;第三阶段,双手捂住了耳朵。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太难听了。
太难听了。
阿九的音准像是被野猪踩过,高音上不去就硬吼,低音下不来就硬压,中间的转音像杀猪时猪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
村里的狗开始叫了。
先是村口的大黄,“汪汪汪”地朝着阿九的方向狂吠。
然后是隔壁的黑子,跟着大黄一起叫,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然后是村尾的老白——老白是一只老狗,平时懒得很,一天到晚趴着不动,连生人来了都懒得睁眼。但今天,老白也叫了。
狗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是在给阿九的山歌做和声。
鸡圈里的鸡也被吵醒了。它们本来已经准备回窝睡觉,听见这动静,以为天亮了,开始打鸣。“喔喔喔”的声音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和狗叫声混在一起,整个村子像炸了锅。
小蝶的邻居王婶推开窗户大喊:“大半夜的谁在嚎丧?!还让不让人睡了?!”
阿九不为所动,继续唱。
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闭着,眉头微皱,像是在用心感受每一个音符。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对外界的混乱毫无察觉。
小蝶忍无可忍。
她从门框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阿九面前,伸手捂住了阿九的嘴。
“别唱了!!!”
阿九的口鼻被捂住,声音变成了“呜呜呜”。她睁开眼睛,眨了眨眼,近在咫尺地看着小蝶涨红的脸。
阿九笑了,呼出的热气喷在小蝶的掌心上,痒痒的。小蝶像被烫到了一样,立马缩回了手,退后一步。
“你——你故意的!”小蝶指着阿九,手指都在抖。
“不是,”阿九擦了擦嘴角,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狗,“我真心唱的。我娘说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山歌。”
“你娘骗你的。”小蝶斩钉截铁。
阿九想了想,认同地点点头:“可能吧。我娘是亲娘,但她审美不太好。她嫁给我爹的时候,还说我爹是全村最好看的男人。其实我爹那个鼻子,歪的。”
小蝶嘴角一抽,差点没憋住。
她靠在门框上,胸口起伏着,气得说不出话。但自己气的不是阿九唱得难听,虽然真的很难听,而是她发现自己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这个认知让她更生气了。
“你走吧。”小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天黑了,你一个姑娘家,回去不安全。”
阿九看了看已经全黑的天色,又看了看小蝶。
“我一个猎户,”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在山里跟熊住过一晚上,安全得很。那头熊第二天早上起来还给我让了路。”
小蝶心想:你跟熊住过一晚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让你走。
但她说出口的是:“那你路上小心。”
阿九走到院门口,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镀上了一层银色。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亮了,像是两盏小灯。
“小蝶。”
“嗯。”
“我今天很高兴。”阿九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很轻,“谢谢你给我做饭。”
小蝶站在门口,月光也落在她身上。她的裙角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然后阿九听见小蝶说:
“明天还来。”
阿九的心跳漏了一拍,疯了一样地跳起来。
“好。”她说,声音也亮了。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蝶还站在门口,目送她。
阿九觉得,就算让她再打一百头野猪,她也愿意。
大槐树下,那张“嫁给我,阿九”的告示还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村尾,老黄牛打了个响鼻。
王婶的狗终于不叫了。
夜深了。
明天,阿九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