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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村都是媒人 阿九没送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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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没送猎物,她今天换了个思路,而是去了镇上,找教书先生写了一则告示。
镇上离村子不远,阿九腿长步子大,一会儿就到了。教书先生住在镇东头,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天没亮就被阿九拍门拍醒了。
“先生,帮我写几个字。”
教书先生揉着眼睛点灯,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浑身带着露水的年轻猎户,腰间别着柴刀,以为是山匪来打劫了,声音都抖了:“壮、壮士,我家没什么值钱的……”
“我不要钱。”阿九把铜板拍在桌上,“我要字。”
教书先生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阿九,终于镇定下来:“写什么?”
“嫁给我。”阿九说。
先生捋了捋胡子:“就这三个字?”
“再加个落款,‘阿九’。”
先生觉得这个差事虽然奇怪,但银子是真的。他一辈子给人写书信、写对联、写婚丧嫁娶的帖子,头一回写这种东西。他提笔蘸墨,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张楷书——“嫁给我,阿九”。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看,觉得字是好字,就是内容有点不像话,算了他收了铜板,又回去睡了。
阿九拿着告示,在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一桶浆糊,然后一路小跑回了村。
天还没全亮,村子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公鸡刚叫了头遍,狗还睡着。
阿九借着蒙蒙亮的光,把这则告示贴遍了全村——
村口的大槐树上贴一张,最显眼的位置,谁进出村都能看见。
井边贴一张,每天早上全村人都来打水,必看。
祠堂门口贴一张,村长每天都要经过。
牛棚的墙上贴一张,虽然牛看不懂,但阿九觉得不能厚此薄彼。
最后一张,她贴在了小蝶家的院门上。
贴完之后,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
然后她在路边随手采了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用草绳扎好,还带着露水。
采完花,她没走,蹲在对面的墙根底下,等着看小蝶的反应。
等了大约一刻钟,村里的狗开始叫了。王大婶家的门开了,李大爷家的烟囱冒烟了,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扛着锄头从村口走过,看见大槐树上的告示,停下来看了半天,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又过了一阵,小蝶家的门终于开了。
她推开门,一张纸糊在脸上。
“什么东西……”小蝶伸手扯下来,拿到眼前一看。
“嫁给我,阿九。”
小蝶愣了愣,然后她发出的那声尖叫,比昨天被野猪吓到的那声还要大、还要尖、还要响。
“啊啊啊啊啊啊——阿九!!!”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的人都喊醒了。
王大婶披着衣服跑出来,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李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鞋都没穿好。连村长都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帽子歪戴着,以为山匪打进来了。
结果大家出门一看——
大槐树上贴着一张,斗大的字,迎风招展。
井边贴着一张,打水的人都不敢靠近了,怕看了长针眼。
牛棚的墙上也有一张,老黄牛正凑过去舔,舌头上的倒刺把纸刮出一道道印子。
小蝶家的院门上那一张已经被她揪下来了,攥在手里,揉成一团,但又摊开看了第二遍,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姑娘,”村长站在大槐树下,抬头看着那张告示,缓缓开口,“是我见过最能整活的猎户。”
李大爷在旁边补了一句:“也是我见过最能追姑娘的。我们村建村三百年来,头一回有人用这种方式求亲。”
“问题是人家姑娘愿意吗?”王大婶插嘴,锅铲在手里晃来晃去。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小蝶家。
小蝶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告示,气得浑身抖阿抖。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阿九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装作刚路过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其实也没多干净,就是昨天那件洗了一把,还没干透就穿上了,肩膀上还带着一块深色的水渍。她不在意,反正今天没打算扛猎物。
腰间的柴刀摘了,换成了一束野花。
她走到小蝶面前,停下,把花递过去。
“给你的。”
小蝶低头看看花,又抬头看看阿九,再看看满村飘摇的告示。
“你贴了全村。”小蝶的声音平静得有点可怕。
“嗯。”阿九点头。
“贴在我家门上。”
“嗯。”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浪漫?”
阿九想了想,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浪不浪漫。我没读过书,不认得几个字,不知道什么叫浪漫。但我想让全村人都知道,我想娶你。”
小蝶张了张嘴,想骂她,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词“疯子”“有病”“不要脸”但每一个说出口都显得很无力,因为她知道阿九不会在意。
这个时候,王大婶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小蝶呀,你要是不喜欢,婶子帮你把告示撕了?反正贴得到处都是,看着也碍眼。”
“撕了吧。”小蝶说。
王大婶刚伸手去揭大槐树上的那一张,阿九就说:“没事,撕了我再贴。镇上教书先生起得早,我明天再去写一张。”
王大婶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缩了回来。
李大爷在旁边偷笑,胡子一抖一抖的。
小蝶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你敢。”
“我敢。”阿九点头,语气真诚,“我说到做到。你一天不答应,我贴一天。你十天不答应,我贴十天。”
“你贴一辈子?”小蝶冷笑,嘴角扯出一个“我看你能怎样”的弧度。
“那我贴到那棵树倒了。”阿九指了指村口的大槐树,那是一棵要三个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少说有五百年的历史,“那棵树应该有五百年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如果它倒了,我就换一棵。”
全场安静。
连风都不敢吹了。
连王大婶都不敢嗑瓜子了。
小蝶的目光从阿九的脸上,慢慢移到那束野花上,又从野花落回阿九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星星,不含一点杂质。
王大婶又开始重新嗑瓜子了,“咔嚓”“咔嚓”,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响亮。
最后小蝶一把抢过阿九手里的野花,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传了过来,院里院外的都听得清楚:
“进来把门关上。”
阿九挠了挠头,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抬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跨进去。
王大婶在后面小声说:“愣着干嘛,进去啊!”
李大爷也帮腔:“快点快点,别让人家姑娘等着。”
村长咳嗽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我就说这热闹能看一年。”
阿九终于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跨过门槛,太高了,差点绊一跤!转身把门关好,她站在原地,像个进了瓷器店的大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罐,角落里堆着柴火。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煮着粥。
这是小蝶的家。
小蝶的地方。
她进来了。
小蝶把花插进窗台上的破陶罐里,整个窗台好像都不一样了。她转身看着阿九,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小蝶问,语气不是骂人,是在确认一个诊断结果。
“可能有吧。”阿九老实回答,“我娘说我小时候被野猪拱过,脑子不太好使,记性差,有时候分不清左右。但我爹说没事,脑子不好使的人心眼好。”
小蝶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翻白眼。
“我问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凶一点,“你到底想怎样?”
阿九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对你好。”
“就这?”
“就想对你好,别的我也不会。我不会写诗,不会弹琴,不会说好听的话。猎户会的我都会:打猎、剥皮、生火、认路、看天气。但这些你大概用不上。”她顿了顿,“所以我只能对你好。”
风吹动窗台上的野花。
花瓣轻轻晃了晃。
淡淡的野花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小蝶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了泡,她才转过身去,拿起锅铲搅了搅,头也不回地说:
“……今天留下来吃饭。”
声音不大,但阿九听见了。
然后小蝶立刻补了一句,语速快得像在掩饰什么:“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菜做多了,倒了浪费。”
阿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她说,脸上的笑容快把眼睛都挤没了。
小蝶背对着她切菜,耳朵红红的。
这件事在村里传得很快。
快到中午的时候,全村人都知道“阿九贴了全村告示”和“小蝶让她进去了”和“好像还留她吃饭了”
三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飞。
于是,村口的大槐树下开起了临时会议。参会人员:王大婶、李大爷、卖豆腐的刘婶、村长,以及陆续凑过来的七八个村民。
“我押阿九能成。”李大爷第一个表态,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这姑娘有股轴劲儿。轴劲儿能成事。当年我追我家老婆子,也是轴了三年才成的。”
“三年?”有人问。
“三年,头一年她见我就跑,第二年她见我就骂,第三年,她见我就笑了。”李大爷眯着眼睛回忆,像是在回味一坛老酒,“轴劲儿这东西,姑娘们吃。”
“我可不看好。”卖豆腐的刘婶摆摆手,她向来是个悲观主义者,“小蝶那姑娘多挑啊。隔壁村李地主家的傻儿子,八抬大轿抬到门口,绸缎送了一车,她都没看上。能看上一个大字不识的猎户?天天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的?”
“你不懂。”王大婶嗑完一把瓜子,又从兜里掏了一把,花生味的,嘎嘣脆,“女人最吃真心这一套。地主家的儿子那是拿钱砸,阿九这是拿命砸,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地主家的儿子给小蝶送绸缎,小蝶收了。阿九送野猪,小蝶没收。”
“这不就结了嘛!没收就是没戏!”
“但是今天送花,收了。”王大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下巴朝小蝶家的方向点了点,“姑娘收不收礼物,不看礼物是啥,看送礼物的人在她心里是啥。以前阿九是‘那个烦人的猎户’,现在……”
她故意停了停,嗑了一颗瓜子,等所有人都凑过来才慢悠悠地说:
“现在,是那个会送花的猎户了。”
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像算命先生的口吻,但又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对。
刘婶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找不到词。
李大爷捋着胡子直点头。
村长往槐树上一靠,双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反正不管成不成,”他总结了一句,“这热闹我要看一年。”
所有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远处,阿九还蹲在小蝶家的院子里,像一只被收留的大型犬,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小蝶在灶台前忙活。
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腊肉的香味飘出来,混着葱花和米饭的香气。
阿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
人也香。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