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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扛着野猪来提亲 阿九扛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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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扛着那头野猪走到小蝶家门口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肯定喜欢这头猪。
这头野猪三百来斤,獠牙完整,皮毛锃亮,是她这个月打的最漂亮的一头。为了追这头猪,她在山里跟了整整三天,翻了两座山,淌了三条河,最后在一处悬崖边上把刀架进了野猪的脖子。那猪临死前还瞪了她一眼,阿九觉得那是佩服的眼神。
搁以前,她肯定扛到集市上卖了换盐巴,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决定送给小蝶。
村里的王大婶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把最好的东西给她。阿九觉得这话在理,于是她连野猪血都没擦干净,直接扛着就来了。一路上血滴了一地,村里的狗追着她闻了半条街,她也不在乎。
“叩叩叩。”
她用脚踢了三下门。
门开了。
小蝶穿着碎花裙子,手里端着盆水,正准备泼掉。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彪形大汉,大汉肩膀上还扛着一头血淋淋的死猪。
那条血从野猪嘴里淌下来,顺着阿九的衣领往下流,滴在门槛上,汇成一小摊,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
“……”
尖叫声响彻全村。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蝶把盆一扔,水泼了阿九一脸。然后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身、助跑、起跳,在阿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稳稳当当地蹲在了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最低那根粗树杈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阿九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上去的——她怀疑小蝶上辈子可能是只猫。
阿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手上的血水,仰头看着缩在树杈上瑟瑟发抖的小蝶,真诚地开口:“你不喜欢吃猪肉?那下次我打狼,狼肉柴一点,但是香。我上次打的那匹狼,皮子可好了,我还给你留着呢。”
“你离我远点就是最好的礼物!!!”小蝶的声音都是抖的,她死死抱着树干,指甲都快进树皮里了,“把这头死猪拿走!拿走拿走拿走!我不要!我说了多少遍我不要!”
阿九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野猪,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小蝶,挠了挠头。挠头的时候,野猪的耳朵蹭到了她的脸,她也不在意。
她觉得小蝶明明在看她啊,怎么就生气了呢?
女人,真奇怪。
“你是没看清这猪有多好吧?”阿九试图把野猪举高一点,让阳光照在獠牙上,那两颗獠牙在日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你看这牙,多齐整。我专门挑的,不是每个野猪都有这么好的牙。有些野猪的牙是歪的,磕碜。这头不一样,这头是猪中龙凤。”
“我不要看!!!”
小蝶把脸埋进树杈里,声音都带上哭腔了。她的裙角在风里飘着,整个人像一片挂在树上的花瓣,可怜又好笑。
这时候,村里的人已经闻声围过来了。
最先到的是隔壁的王大婶,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一看这阵仗就乐了:“哟,阿九又来了?”
然后是村口的李大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是第三回了吧?”
“上回是狼皮,挂人家晾衣杆上。”王大婶掰着手指头数,“上上回是兔子,血淋淋一窝搁人家灶台上。小蝶那天早上起来揭开锅盖,一窝没皮的兔子瞪着她,她当场就哭了。”
“这回是野猪。”李大爷点头,“升级了。从兔子到狼皮到野猪,下次该扛什么了?熊?”
阿九听着群众的议论,有点不服气地辩解:“上回的狼皮是冬天用的,我怕她冷。兔子是补身体的,她太瘦了。你们看看她那个胳膊,跟我小臂差不多细,风一吹就倒了,不多吃点肉怎么行?这回的野猪……”
“这回想干啥?”王大婶饶有兴趣地问,锅铲在手里转了个圈。
阿九认真地说:“提亲。”
全场安静了一瞬。
树上的小蝶差点从树杈上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抱住树枝,裙子差点翻上去,又赶紧压下来,脸涨得通红。
“提亲?”王大婶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锅铲都差点掉了,“你用一头死野猪提亲?”
“我爹当年就是用一头鹿娶到我娘的。”阿九理直气壮,腰板挺得笔直,“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这么干的。我爷爷用一头狍子娶的我奶奶,我太爷爷用一头野牛娶的我太奶奶。这是传统,懂不懂?”
李大爷咳了一声:“你爹那是属于特殊情况,你娘是猎户的女儿,她不怕那玩意儿。人家小蝶是村花,是文人家出来的闺女,她爹以前可是镇上的秀才,你给人家送血淋淋的死猪,人家能愿意?”
阿九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还有“怕血”这回事。
她仰头看树上的小蝶,小蝶正用一种“你是智障吗”的眼神瞪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气得绷成了一条直线。
“你不怕血吧?”阿九试探着问。
小蝶咬牙切齿:“我怕。”
“你不是还杀鸡吗?我上次路过你家,看见你在院子里杀鸡,手起刀落,可利索了。”
“我杀鸡的时候鸡不是活的吗?!”小蝶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活的鸡和死的猪能一样吗?!”
“也是。”阿九点了点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哲学问题,眉头都皱起来了,“那我下次打活的?活的野猪你怕不怕?我可以把它捆好了给你送来。”
“活的更怕!!!”
“那你要什么样的?”
“我什么都不要!!!”
阿九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野猪,好像在认真考虑“什么都不要”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最后她抬起头,真诚地说:“你不可能什么都不要。人活着总得要点什么。你就说你想要什么,我去弄。”
小蝶张了张嘴,想骂她,但一时间竟然被噎住了,不是因为没词,是因为阿九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就像她在山里瞄准一头猎物时的那种认真。
小蝶把脸别过去,不看她,声音闷闷的:“你走。你把那头猪带走。我不想看见你。”
阿九肩膀上扛着三百斤的野猪,纹丝不动。她的胳膊已经被野猪压得青筋暴起,但她连呼吸都没乱。
“你下来,我就走。”她说。
“你走了我就下来!”
“你先下来。”
“你先走!”
“你下来我就走。”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不下。”
小蝶气得脸都红了,但确实不敢下来。她知道这个憨批干得出来“在树下站一天一夜”这种事。上次她在树上蹲了一个时辰腿都麻了,最后还是村里的刘婶拿梯子把她接下来——因为阿九那天压根就没走,在树下坐到天黑,然后回家睡觉了,第二天又来了。
那天晚上小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人是真的傻,还是装傻?
后来她觉得,不管是真傻还是装傻,都一样烦人。
这回也一样。
阿九把野猪放在地上,那三百斤的庞然大物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然后她盘腿坐在树下,把柴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旁边,开始闭目养神。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树上的小蝶偷偷看了她一眼。
阿九的侧脸轮廓很深,鼻梁高挺,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她闭着眼睛的时候,那股子憨劲儿好像褪去了一点,露出底下某种更安静、更沉着的东西。
小蝶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村里人看热闹看够了,陆陆续续散了。王大婶临走前还拍了拍阿九的肩膀:“孩子,追姑娘不能用蛮力。”
阿九睁开一只眼:“那用啥?”
“用心。”
“我的心告诉她了呀。”阿九指了指树上的小蝶,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委屈,“我打了最好的猪给她,她不要。我的心就是这头猪,我最好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她的心收到没?”
王大婶看了一眼树上的小蝶,小蝶正把脸埋进手臂里,实在是太难堪了。
王大婶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摇着锅铲走了。
一个时辰后,小蝶的腿开始发麻。她在树上扭了扭身子,树枝晃了一下,她吓得“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另一根枝条。
阿九立刻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只捕食的豹子,完全没有刚才盘腿打坐时的懒散。
“你别动。”她说,声音很低很稳,“我接着你。”
“谁要你接着!”小蝶又缩回去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裙子裹着膝盖,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阿九已经走到树下了,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她。她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旧伤疤,那是她在山里留下的勋章。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九那张被晒得黝黑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杀了野猪的人,更像是一只等着投喂的大型犬。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小蝶在树上,阿九在树下,中间隔着几尺空气和零星的落叶。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味道。
“……你把那头猪挪远点。”小蝶听见自己说。
阿九立刻转身拎起野猪,像拎只小鸡一样,轻松得不像话。她走到十步远的地方放下,野猪落地时又扬起一片尘土。
“够远了吗?”她回头问。
“再远点。”
阿九又走了十步。
“再远点。”
又走了十步。阿九已经走到村道上了,那头野猪搁在路中间,挡了半条路。
“再——算了,够了。”
小蝶终于从树上下来了,不是跳进阿九怀里,她坚决不会做那种事,是从最低的那根树杈上小心翼翼地踩下来,全程和阿九保持两臂距离,脚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还好稳住了。
阿九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的裙角被风掀起又落下,看着她站定之后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然后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错觉。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小蝶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开始飘忽。
阿九的笑容瞬间扩大了十倍,露出两排白牙,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一朵突然炸开的烟花。
“真的?”她问,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雀跃。
“假的。”小蝶转身就走,走得飞快,鞋底在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别跟着我,我不想再看见你。”
阿九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院门在小蝶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门板震了震,门环晃了两下。
阿九转身往回走,路过那头被搁在路中间的野猪时,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扛了起来。
不能浪费,明天炖了给她送肉汤,不放血的那种。
她决定明天还来。
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李大爷还坐在那儿晒太阳。看见她过来,老人家眯着眼睛笑了笑:“明天还来?”
“嗯。”阿九点头。
“你觉得你能成?”
阿九想了想:“我爹说,追媳妇儿跟打猎一样。第一,要有耐心。第二,要脸皮厚。第三,不能怕被挠。”
李大爷捋了捋胡子:“你爹是个明白人。”
阿九咧嘴笑了一下,扛着野猪,踩着夕阳,往山里的方向走了。
身后,大槐树的树影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