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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明防暗箭   翌 ...

  •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笼闽南大地。

      潮气裹挟着草木清苦,晕开镇子的朦胧,海云间尚沉浸在静谧里,唯有后厨早早升起炊烟,袅袅青烟缓缓弥散。

      一夜无眠,陈听荷晨起开门时,眼底尚带着倦色。昨夜刀光血影历历在目,身世疑云压在心口,让她再难回归从前那般无心无扰的平淡。她如常备好炭火,熬煮凉茶,只是指尖偶尔发颤,抬眼望向二楼雅间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沉绪。

      廊下,江林宴早已收拾妥当。

      换了一身素色劲装,便于山路行走,昨日包扎好的右臂妥善护住,动作沉稳克制。他将客栈一应事务尽数托付给忠心老掌柜,又暗中遣了两名心腹伙计,日夜守在凉茶铺周边,明暗交替巡视,以防暗处贼人趁虚而入。

      “远郊榕树村山路崎岖,林间多杂树荒草,地势隐蔽,极易藏人。”李圳宇立于阶前,玄色长衫衬得眉目冷冽,昨夜短暂休整,锐气尽数回笼,“你孤身前往,务必小心。暗势力昨夜折损人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早已沿途设伏。”

      “我自幼往返榕树村,熟稔每一条山路,避开寻常要道,走林间小径便可。”江林宴敛了敛衣襟,神色沉静,“你留在此地,护好她,守住海云间。我母亲体弱,常年避世,经不起惊扰,此行我独自前去最为稳妥。”

      李圳宇微微颔首:“若遇险情,以烟火为信,我即刻驰援。”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盟约既定,彼此皆是彼此的依仗。

      晨光破开薄雾,江林宴只身策马,沿着城郊小路,缓缓隐入连绵山林。

      榕树村深藏群山褶皱之间,依山傍溪,与世隔绝。此地远离闽南主城喧嚣,村落稀疏,民居多为竹舍木屋,周边被榕树根茎密织笼罩,故而得名。

      二十余年,海书云便隐居在此,闭门谢客,隔绝尘世。

      一路辗转,避开大路关卡,行至午后,江林宴终于踏入榕树村地界。

      村落安静得近乎寂寥,溪水潺潺,竹影婆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他熟门熟路走到村落最深处,一栋临水竹院静静立在雾色里,院门虚掩,院内野生着素白野花,清寂又孤静。

      这便是他母亲海书云半生栖身之所。

      轻轻推门而入,院内清扫得一尘不染,石案上摆着晒干的花茶与古籍书卷。竹窗半敞,一道素衣妇人静坐窗前,鬓角染霜,眉眼清浅温婉,纵然岁月磋磨,容颜老去,依旧能窥见年少时的绝色风华。

      正是海书云。

      听见脚步声,海书云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进门的儿子身上,神色温软,却又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今日怎会突然过来?”她声线轻柔,带着常年静养的虚弱,“镇上事忙,不必时时挂着我。”

      江林宴走上前,对着妇人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上,心底微酸:“孩儿有要事相询,不得不来。”

      他顺势落座,没有迂回铺垫,直言近日变故:“镇上来了一位京城世子,是东宫的,亦是我同父堂弟。昨夜已有不明死士潜入城中,意图掳走一名女子,我与他联手御敌,已然结下盟约。”

      海书云指尖猛地一颤,握着书卷的手骤然收紧,眸底瞬间涌上一层浅白的惊惶。

      “京城……东宫……”她低声呢喃,唇色微微泛白,尘封二十余年的恐惧与隐痛,被这几个字骤然勾起,“终究,还是来了。”

      “并非朝廷追兵,而是暗中作乱的权臣势力。”江林宴放缓语气,轻声安抚,“当年的旧事,皇室早已遗忘四皇子一脉,是旁人觊觎旧年秘辛,借往事兴风作浪。”

      他话锋一转,切入关键:“母亲,城中凉茶铺有一女子名唤陈听荷,眉眼容貌,与您有两三分相似。孩儿想知道,她的身世,是否与当年您的过往,有所牵扯?”

      “陈听荷……”

      海书云默念这个名字,眸光骤然放空,思绪瞬间飘回尘封的记忆。

      数十年风雨尘封,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人和事,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薄雾之中。

      “相似绝非偶然。”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当年我与你父皇逃出皇城,一路颠沛。那年的风风雨雨里不止我们在逃离那权谋的皇城。我有一表妹妹,当年年纪尚幼,随我们一同逃亡。”“那小妹妹是前朝的正统... ...”

      江林宴心头一震。

      他从未听闻自己还有一位姨母。竟跟前朝有瓜葛。

      “一路追兵紧逼,山河动荡,行至半路遭遇截杀。”海书云眼底漫上水雾,字字泣血,“我与你阿爹在逃脱中,小妹妹被人流冲散,从此杳无音信。我四处寻觅数年,杳无踪迹,只当她早已死于乱世刀兵之下,心痛多年,不敢再提。”

      “小妹妹性情坚韧,自幼习得家传草药之术。”“后来你阿爹差人寻过,消息隐秘的很。当时我在屋外隐约听到被软禁生子,或难产的模糊言语。你阿爹当时约摸着力不从心。便支吾的哄骗我,说是小妹妹被好心富庶的人家给将养了。”她抬眸,眼底满是苦涩,“那姑娘眉眼与我相似,莫非是小妹妹的后人?”

      一语落定,身世谜底,拨云见月般的有了眉目。

      陈听荷,竟是江林宴的远房表妹。

      牵连一切的根源,从来不是权谋,而是一段亲情。

      “当年之事,远不止情爱私奔那般简单。”海书云抬手,缓缓起身,走入内室,取出一只陈旧木匣。

      木匣纹理斑驳,锁扣锈蚀,是她贴身珍藏半生的物件。

      匣中铺着旧锦,一卷泛黄手札、还有一张褪色的旧画像。

      画像之上,绘着年幼小妹妹,眉目清丽,温婉动人。“你父皇当年离宫,除却与我情深意重,更是察觉朝堂暗流,权臣勾结外戚,私藏祸心,意图篡改储位,谋害皇子。”海书云指尖抚过画像,满目悲凉,“他不愿沦为棋子,才选择携我逃离。那伙权臣至今盘踞朝野,当年没能除掉我们,如今查到前朝遗脉,定然不会放过听荷。”

      所有伏笔,尽数吻合。

      “听荷,尚有养母跟姊妹,便是他们最好拿捏的软肋。”海书云抬眼望向儿子,目光恳切,“林宴,她是我们的亲人,是你姨母唯一的骨血。你一定要护好她,万万不可让她落入恶人之手。”

      江林宴握紧拳,心头所有疑惑尽数解开。

      最初的试探,中途的怜惜,如今又添血脉羁绊,护陈听荷,早已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母亲放心,孩儿定然相护。”

      就在此时,院外林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尖锐刺耳,打破榕树村的宁静。

      是他留在城外的暗卫示警之声。

      江林宴神色骤变,起身快步走到院门边,望向山林深处。

      层层雾气之中,数道黑衣人影正悄然逼近,步伐利落,杀气沉沉,显然是追踪他而来的暗部死士。

      他们不止盯上了陈听荷,也要在此斩杀他这四皇子遗脉。

      青雾环绕的僻静竹院,已然被杀机层层围困。

      尖锐哨音刺破山村薄雾,短促凄厉,是江林宴预先布下暗卫的示死讯号。

      竹院内瞬间死寂。

      海书云本就体弱,闻声脸色骤白,指尖死死攥紧袖角,半生避世隐居,早已远离刀戈血腥,此刻骤闻杀机,身躯止不住微微轻颤。

      江林宴即刻将她护至身后,方才温和的眉眼骤然覆满寒厉,右臂旧伤未愈,布条缠缚紧实,却丝毫不显怯意。

      “母亲入内闭门,藏身屋内暗道,无论外头何等动静,万万不可出来。”

      语声沉定,不带半分迟疑。他反手合上竹门,落栓紧锁,将海书云隔绝在安稳之内,独自直面扑面而来的汹汹杀机。

      院外林间,浓雾翻涌,黑影次第浮现。

      较之昨夜小院一战,这批人手更为精锐,劲装束身,面罩覆面,腰间短刃泛着森然冷光,步履沉缓有序,呈合围之势,步步收紧。

      显然是幕后势力抽调的死士精锐,一路循着踪迹,尾随江林宴潜入青雾村。

      为首之人缓步踏出雾色,声线沙哑冷硬:“江公子,束手就擒,饶你一命。交出卷宗,便可保全此地安宁,不扰老妇。”

      江林宴立在竹院阶前,月白长衫被山风猎猎吹动,脊背挺直如竹。

      “一群藏头露尾的爪牙,也配与我谈条件?”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当年旧怨,父辈早已退让避世,尔等穷追不舍,赶尽杀绝,当真冷血。”

      “旧怨也好,血脉也罢,皆是挡路的累赘。”首领抬手,目露凶光,“主子有令,四皇子余孽、前朝遗脉,一律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话音落下,数名死士同时暴起,寒刃破风,直扑院落。

      林间地势狭窄,草木丛生,不利于大范围周旋。江林宴熟知青榕村地形,脚下步法错杂,借竹树石墙辗转腾挪,左手执一柄细长短刃, 刃光清冷,招招利落。

      右臂旧伤牵制发力,动作难免受限,每一次抬手格挡,撕裂般的刺痛便顺着肌理蔓延全身,血色隐隐又浸透外层布条。

      他咬牙强忍,不敢有半分松懈。院内是他半生依护的生母,镇上身世飘零的表妹,他退无可退,亦不能退。

      刀锋劈砍,竹木碎裂,落叶与断枝纷飞。

      死士悍不畏死,层层叠叠轮番强攻,刻意针对他负伤右臂,招式阴毒刁钻,步步紧逼。不过片刻,江林宴便落了下风,衣袂添了数道深浅划痕,呼吸渐促。

      青雾深山,人烟稀少,求救无门,孤立无援。

      而同一时刻,闽南小镇中,海云间亦是风波骤起。

      街巷人流熙攘,陈听荷如常开启凉茶铺木门,摆开桌椅,烹煮清茶。她心绪纷乱,指尖摩挲着干燥的草药,不觉间指尖微红。

      昨夜江林宴与李圳宇的话语萦绕耳畔……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心神不宁。

      二楼雅间,李圳宇凭窗而立,目光时刻锁着下方凉茶铺。

      江林宴离去已有大半日,约定的烟火信号迟迟未至,心头不安愈发浓重。他早已料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料到对方会兵分两路,一边围杀榕树村,一边突袭镇子。

      街面看似平和,暗潮早已蛰伏。

      三五名身着寻常商旅衣衫的陌生人,看似闲散游走,目光却频频瞟向凉茶铺四周,脚步缓慢,暗中缩小合围。

      没有昨夜的黑衣伪装,改换市井形貌,更难察觉,算计更为阴狠。

      李圳宇眸色一沉,瞬间洞悉算计。

      对方分明是要双线发难,牵制分身,盘算计划,一边斩杀江林宴,一边趁机掳走陈听荷,一举两得。

      下一瞬,三道人影骤然发难,快步冲向茶铺,动作迅猛,意图强行掳人。

      守在周边的客栈心腹伙计立刻现身阻拦,奈何人手有限,转瞬便被死死压制。

      “听荷!速回铺内!”

      李圳宇身形一纵,自二楼窗台一跃而下,玄色衣袍凌空展开,落地稳如磐石,短匕出鞘,寒芒乍现,瞬时挡在陈听荷身前。

      突如其来的动乱惊散街巷行人,周遭惊呼四起,百姓慌忙四散避让。

      陈听荷愣在原地,望着骤然对峙的场面,心脏骤然紧缩。

      不过一日光景,安稳彻底破碎,危机如影随形,避无可避。

      “你们究竟是谁,为何非要抓我?”她声音微颤。

      对面领头之人冷笑:“陈姑娘生来便带宿命,非你所能抉择。乖乖随我们走,免受皮肉之苦。”

      李圳宇周身气场凛冽,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语声冷冽:“有我在此,你们带不走她分毫。”

      城中缠斗即刻爆发。

      李圳宇身手卓绝,可对方人数众多,且皆是亡命之徒,缠斗之间难以速战速决。他一边要御敌,一边还要分心护住身后毫无武力的陈听荷,束手束脚,渐渐被消耗体力。

      此处彼处,两处战场。

      堂兄弟二人,相隔数十里,各自身陷重围,各自负重死守。

      丛林竹院,江林宴肩头再添一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视线因失血微微发沉。

      他背靠榕树,喘息微促,望着步步逼近的死士,眼底不见惧色,只剩决绝。

      抬手摸向怀中暗藏的烟火信筒,指尖发力,猛地拔开。

      一缕赤色烟火冲破林间浓雾,扶摇直上,在灰白天际炸开一道刺眼火光。

      求援信号,终于升空。

      闽南小镇,正奋力御敌的李圳宇余光瞥见远山之上那抹赤色烟光,心头一紧。

      榕树村出事了。

      一边是亟待守护的陈听荷,一边是身陷死局的堂兄。

      两难抉择,横亘眼前。

      风卷硝烟,两处杀伐同时升温。

      尘封二十余年的血海旧债,两代人的血脉羁绊,终在这片南疆之南的土地上,迎来最汹涌的一劫。

      四皇子,携妻隐居榕树村并非手无寸铁,早些年跟随自己的三五精锐,一直归隐于榕树村旁。二十余年未闻见的信号,不管是否与榕树村内的两位有关,都值得前往瞧一眼。

      万幸,陆续间,来的及时。

      江林宴,只当是李圳宇早有安排,遣随了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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