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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疑云密布 夜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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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闽南湿冷的夜风卷着杀气席卷小院。
黑衣死士个个悍不畏死,短刃寒芒交错,招式狠戾刁钻,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亡命之徒,出手全无半分留情。
江林宴常年隐于市井,看似温润如玉,实则自幼便修习防身术,暗蓄锋芒。他袖中藏一柄薄刃短刀,身姿辗转于刀光之间,月白长衫起落,步法轻盈灵动,避开凌厉攻势的同时,出手利落精准。多年隐忍蛰伏,将心性磨得沉稳冷静,纵使身陷合围,亦不见半分慌乱。
另一侧,李圳宇出身皇家,自幼文武兼修,近身搏杀、御敌防身皆是必修课。玄色锦衫衬得身形挺拔冷峭,指尖短匕寒光凛冽,招式沉稳霸道,带着天家子弟独有的凛然气场。进退之间章法井然,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稳稳压过对方一筹。
二人虽初次并肩御敌,却因血脉同源,默契浑然天成。
一人灵动迂回,牵制左右;一人正面破局,稳守中线,彼此补全破绽,攻守相依,转瞬便将数名死士的合围之势拆解开来。
兵刃相撞的脆响刺耳不绝,砖石碎末被劲风震落,院中青竹被刀气斩断,断叶纷飞,满地狼藉。
黑衣人本以为以多取胜,拿下两人轻而易举,却没料到这一位闽南客栈东家、一位远道而来的京城世子,身手皆是不俗。几番缠斗下来,死士接连负伤,锐气大减,戾气渐消。
领头之人见久攻不下,眼底戾气暴涨,心知拖延下去恐会引来城中巡防,不敢久战,当即咬牙低喝:“撤!”
剩余黑衣人立刻收招,借着夜色掩护,身形疾退,转瞬便消失在巷尾暗处,仓皇逃窜,只留下满地斑驳刀痕与零星血迹。
喧嚣骤然平息,晚风再度漫涌而来,一片宁静之下,更显压抑。
江林宴垂落短刀,气息微喘,右臂衣袖被利刃划开一道长口,皮肉被刀锋划破,暗红血迹缓缓浸透素白布料,刺痛阵阵蔓延开来。方才一心护着屋舍方向,分心之下不慎受了伤,他却面色平淡,仿佛浑然不觉痛楚。
李圳宇肩头亦被刀刃擦破,锦衫撕裂,浅淡血痕显眼,额角凝着一层薄汗,周身冷意未散,目光沉沉望向黑影逃离的方向,眸底寒意深重。
“这批死士训练有素,行动有序,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李圳宇收了兵刃,语声沉凝,“背后之人势力庞大,布局深远,必然是京中那伙觊觎旧案秘辛的权臣。”
江林宴低头瞥了眼渗血的手臂,淡淡蹙眉,抬手随意按住伤口,语气冷冽:“为了一个身世不明的女子,不惜跨越千里遣人刺杀掳掠,这群人,当真不择手段。”
话音刚落,身后木门轻轻响动。
屋内的陈听荷终究按捺不住,缓缓推开了窗。
方才院外所有的打斗声响、兵刃交击、厉声喝骂,她听得一清二楚。紧紧抵在门板上的身子止不住轻颤,心底那层与世无争的平静,早已被彻底击碎。
她抬眸,目光先落在江林宴负伤的右臂上,刺目的血色映入眼帘,心口猛地一揪。
再望向气质冷贵、满身风尘的李圳宇,熟悉的容颜,深沉的眉眼,周身裹挟着来自京城的风云气息,与这座温婉平和的闽南小城格格不入。
两人皆是因她陷入险境,因她大打出手,因她身负伤势。
无数细碎的疑惑在此刻翻涌交织。
为何江林宴频频对她格外照拂?为何近日小城之内陌生人层出不穷?为何今夜会有杀手不顾一切闯入她的小院?为何一位千里而来的京城世子,会专程南下,牵扯上她这个孤苦的小女子?
所有的巧合,皆是预谋。
所有的温柔,皆有缘由。
陈听荷攥紧窗沿,指尖泛白,清浅眉眼间覆上一层茫然与惶然。她缓步走出屋门,走到月光之下,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位……?”
她刚刚失去阿爹,跟阿娘还有年幼的妹妹苟居闽南,无家世可依,无亲友可傍,不过是街巷间一个寻常卖凉茶的平凡女子,碌碌度日,平淡求生,从未想过一而再再而三的卷入这般凶险纷争之中。
江林宴闻声,缓缓转过身,收敛了方才御敌时的凛冽锋芒,目光落在她干净纯粹的眉眼上,神色复杂。
起初接近,是因眉眼相似,疑心身世,带着试探与防备;可日复一日相处,看她晨起熬茶,暮时收铺,守着一方小小铺子安稳度日,那份烟火人间的纯粹,早已让他生出真切的护惜之心。
他沉默片刻,没有直言晦涩秘辛,只温声道:“你相对我客栈而居,朝夕相见,邻里乡亲本是应当。”
这般说辞太过敷衍,连他自己都难以信服。
陈听荷轻轻摇头,眸光澄澈,看穿了这份刻意的遮掩:“不对。寻常邻里,何须以命相护?何须千里追索?近日诸多异动,皆是因我而起,对不对?”
她心思通透敏感,历经今夜一事,再迟钝也明白,自己绝非看似那般普通。
一旁的李圳宇望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底微叹。
尘封二十余年的旧案,前朝遗落的血脉,无端加诸在一个无辜女子身上,何其残忍。可事到如今,风波已起,杀机已至,再想隐瞒,已然不能。
“陈姑娘。”李圳宇放缓语气,神色郑重,“你的身世,并非表面这般简单。你身上牵扯一桩埋旧秘,有人想借你兴风作浪,搅动朝堂,所以才会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一语落地,惊雷乍响。
陈听荷身形微微一晃,怔怔立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旧秘?
这些遥远又陌生的词汇,从来只存在于话本之中,从未想过,会与卑微的自己息息相关。
江林宴见她神色发白,心生不忍,倾身向前半步,语气放缓:“你不必太过惊慌。眼下有我与圳宇在,定会护你周全,不会让那些歹人轻易得逞。你的身世过往,我们会慢慢查清楚,给你一个答案。”
夜风拂过,吹动三人衣袂。
内屋里,苏锦绣环抱着年幼的陈听竹。可能是夜深乏了,稚嫩的听竹懒懒的睡着了,貌似外面的种种与她隔绝着。
月光清冷,映着院中残乱景致,也映着少女骤然破碎的人生。
隐瞒的薄纱已然撕开一角,残酷的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旧情、血脉、皇权、阴谋,层层枷锁缓缓朝陈听荷收拢。
而结成盟约的李圳宇与江林宴,一边要追查幕后黑手,一边要守护身世成谜的少女,一边还要提防皇城而来的层层算计。
闽南的长夜才过半,更大的风浪,还在悄然酝酿。
院中风物狼藉,断竹残叶散落一地,方才刀光剑影的余悸仍萦绕不散。
陈听荷立在原地,面色泛着浅浅苍白,那句旧秘如巨石坠心,将她数十年平淡安稳的日子砸得支离破碎。她低头望着自己素布衣衫,一双常年煮茶洗盏的手干净单薄,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一介平民,怎会和千里之外的皇城深宫扯上牵扯。
江林宴见她神思恍惚,肩头微垂,终究不忍再让她困在惶然里。他压下手臂伤口的灼痛,侧身缓声道:“夜露深重,姑娘先回屋安歇。此处残局我稍后收拾,伤口也只需简单包扎。”
话音落,臂间伤口又渗出薄薄一层血珠,顺着小臂蜿蜒而下。
陈听荷猛然回神,目光落在那片刺目血色上,惶惑暂压,连忙上前:“刀剑伤口不可大意,若是沾染夜风湿气,极易发炎溃烂。我铺中常备止血草药,是闽南本地惯用的疗伤方子,药性温和,我替二位包扎吧。”
不等二人推辞,她转身快步回房,取来木匣,里头整齐码着晒干的止血艾草、敛痛白茅,还有一罐熬制凝膏,皆是她平日打理凉茶铺时,顺手炮制的乡土草药。
小院石桌微凉,借月色铺就一方安静角落。
江林宴坦然落座,坦然挽起破损的衣袖。刀口深长,皮肉翻红,方才缠斗隐忍不觉,此刻松弛下来,阵阵钻心刺痛连绵不绝。
陈听荷蹲身,指尖轻缓,动作细致轻柔。
她先用干净棉布拭去周遭血渍,再以草药细粉轻轻敷覆,最后取素色布条层层缠裹,动作熟稔,一看便是常年独自生活,惯于打理琐事、应对小伤小痛。
烛火从屋内漏出一缕微光,月色温柔落于她眉眼。
江林宴垂眸静静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纤长,神情安静认真。这一刻忽然懂得,为何母亲海书云隐居闽南半生,至死都眷恋这片水乡烟火。这般不染宫廷算计、干净纯粹的人,本就该被好好护住。
“多谢。”他语声放得极轻。
陈听荷摇头:“该道谢的是我。若不是二位舍身相护,今夜我怕是难逃一劫。”
包扎完江林宴,她又转向李圳宇。
世子肩头擦伤不算深重,却也皮肉破损,沾染尘土。李圳宇身姿端凝静坐,眉眼清冷疏离,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不怒自威。陈听荷不敢过分靠近,分寸有度。
“只是擦伤破皮而已,不劳烦陈姑娘。”堂堂世子殿下的话语里,竟裹着丝毫的醋意。
待一切妥当,夜色更沉,潮风渐凉。
三人重回屋檐下静坐,避开方才厮杀的血腥之地,气氛沉缓,少了针锋相对,多了几分难言的沉重。
陈听荷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疑惑,抬眸轻声发问:“方才所言皆是真话?我……当真有你们口中说的那样?”
李圳宇指尖轻叩木栏,目光望向北方沉沉夜幕,那里是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城。
“确是真话。”他语气沉静,不遮不掩,“二十余年前,那些往事,成为禁忌秘闻。”
江林宴指尖骤然收紧。
海书云三字,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名字,是他一生温柔也一生遗憾的生母。
“我母亲便是海书云。”江林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父,便是当年离宫出走的四皇子。”
一语落定,陈听荷浑身一震,骤然抬眼看向他。
难怪初见便觉他眉眼温润特殊,难怪周身气质绝非寻常商贾,难怪行事谈吐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原来根源在此。
“我自小长在闽南,母亲极少提及过往,只偶尔在月夜独坐,遥望北地,眼底皆是怅惘。”江林宴语声染上薄凉,“她从不教我眷恋皇权,只教我安稳度日,守着方寸,平淡一生。我开海云间,守在这里,便是替我母,守住这半生避世的安稳。”
“或许你眉眼,与当年的海书云姑娘神似。这也是林宴最初接近你的缘由,并非刻意轻薄,而是心生疑窦,暗自探查你的来历。”
原来如此。
那些点心换茶的刻意亲近,那些风雨里不动声色的照拂,那些对视时若有若无的熟稔感,全都有了答案。
不是无端心动,不是萍水相逢的好感,而是源于一张相似的眉眼,一段尘封的旧年往事。
陈听荷心头莫名掠过一缕空茫,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她低声问道:“那我……我与海书云,又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一时间让二人语塞。
李圳宇眉头微蹙:“目前线索尚且残缺,无法定论。但可以确定,你非平民,你的祖辈,必然与旧秘紧密相连,也是暗处死士不惜千里掳走你的根本缘由。”
江林宴眸光沉凝:“我母亲隐居在西郊榕树村,多年闭门不出,不问世事。她当年虽阿爹离开皇城,带走了许多旧日物件与手扎。明日我便回一趟榕树村,寻我母亲一问,翻阅旧物,定能查到你的身世渊源。”
提及海书云,空气便多了一层柔软又酸涩的厚重。
那位为爱倾尽所有的弱女子,困在闽南村落一辈子,将深情与委屈尽数藏于岁月,无人知晓。
而此刻,城郊密林深处。
数名负伤的黑衣人狼狈隐于树影之下,衣衫染血,气息紊乱。
为首之人单手按住肩头伤口,面色阴狠,指尖死死攥着一枚玄铁令牌,令牌刻着晦涩纹路,是京中某股隐秘权臣的专属标记。
“一击未成,反倒让李圳宇与四皇子遗脉结成同盟。”他咬牙低语,“主子有令,陈听荷必须到手,无论死活。谁若阻拦,一并铲除。”
身旁下属低声请示:“今夜失手,是否暂缓行动,从长计议?”
“暂缓?”首领冷笑,“世子逗留闽南,江林宴有心护人,再过时日,防备森严,再无下手之机。传令下去,今夜休整,明日分头潜伏,紧盯凉茶铺与海云间,伺机而动。”
夜色密林,杀机再伏。
暗处的网,收得越来越紧。
海云间廊下,月色静好人安。
江林宴与李圳宇已然达成共识,明日一分为二:江林宴前往榕树村寻母求证旧迹,解锁陈听荷身世;李圳宇留守客栈,暗中布防,死死守住凉茶铺,杜绝暗处之人再度偷袭。
陈听荷静静听着二人安排,终于彻底明白。
她早已身在棋局,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从前只想守一间茶铺,度一世安稳,如今却不得不卷入陈年旧怨、皇权纷争之中。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檐下铜铃轻响。
二十余年的旧债,两代人的纠葛,或许关乎朝代更替。闽南这片避世净土,终究还是被皇城的风雨彻底浸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