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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我们是适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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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社科院的正式邀请函已经发送到她的邮箱,标题是《南园片区私人文献修复与口述史归档项目入职确认》。
她逐行浏览。
受馆方特邀,她将全程负责旧家书脱酸补残、手稿整理校订、年代文献还原修复,以及口述史录音的文字校对与归档。所有待修复资料,均由南园家属楼住户无偿捐赠,时间跨度锁定在1989至1998年之间。
目光落在首批捐赠人一栏时,她指尖顿了半秒。
——苏秉谦。
苏见珩的父亲,她父母的好友,隔壁的苏叔叔。
小时候她常陪苏见珩练琴。
苏家的书房里有一种熨帖的静谧。
三角钢琴占据了不少的空间,书柜顶天立地,塞满了乐理,夹杂几册诗集和画本。有几本斜斜歪着,露出褪色的书脊。
书桌临窗,上面只有一盏绿罩子的台灯,几支削好的铅笔,和一些曲谱。
趴在书桌上能看到墙上的挂钟,温叙安曾无数次数着时间等苏见珩练完最后一遍琴,以至于后来看到钟表,总会先听见一段没有声音的旋律,先想起那个坐在琴凳上、腰背挺得笔直的少年。
而那时候的苏秉谦往往坐在书桌另一侧的藤椅里,翻阅着厚厚的乐谱,或是学生的论文,偶尔在页边标注几处记号,动作极轻。
在温叙安的印象里,苏秉谦总是这样一位沉稳温和的长辈。话不多,神情平和,身上带着常年浸润在音乐与书卷中的沉静气质,待人有礼有度,做事规整有序,是旁人眼里再标准不过的教授。
记忆中,他明明是个爱惜旧物的人,儿子想要翻看尚且会被他轻声拦阻,这样的人,为何会愿意将家中珍藏多年的旧书信,悉数捐出?
白天睡过一小会儿,晚上父母回来的时候,温叙安还很清醒地在客厅看电视。
“吃饭了吗囡囡?”母亲林晚问道。
“在苏叔叔家吃过了,”温叙安拉着林晚到沙发上坐下,亲昵地和母亲贴贴,“你和爸爸呢?明天还去开会吗?”
“要去的。明天你吃饭还是——”
温叙安知道她要嘱咐什么:“妈妈,我自己会看着办的。我刚回来,好累,明天还不知道几点醒呢,不一定能赶上苏叔叔的午饭。再说了......”
林晚点了点温叙安的脑袋:“又嫌你苏叔叔做的菜不合口味?”
温叙安笑笑,抱着母亲的手臂将头枕在她肩上。
林晚摸摸女儿的头:“我听说见珩这些天也住在家里。”
电视里正播着当地的一个纠纷调解节目,熟悉的乡音,日常的对话,她却一点都看不进去。她玩着母亲的长发,淡淡地回答说:“见过了。”
这时父亲也端了茶杯坐到电视面前。
“社科院的通知收到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开工?”
这次的文献修复与口述史归档项目也直接关系到她的专题论文。
“先让囡囡休息两天吧。”
“也不用,睡一觉我就活力满满了,”国内的同学朋友几年没联系了,温叙安闲下来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倒不如直接投身于工作,“对了,爸爸妈妈,你们有没有见过苏见珩的妈妈?”
她的直觉告诉她,苏叔叔收藏的那些家书,一定与他的妻子——准确的说,是前妻——有着脱不开的联系。
那个女人是个谜,是个大家都避而不谈的存在。这么多年,温叙安从没见她出现过。
她父亲想了想,递给母亲一个颜色。
林晚会意,斟酌着回答说:“你还是问你苏叔叔比较好。”
既然愿意捐出家书以供研究之用,想来他应该是不介意提起这些了吧。
授权协议早已签好,温叙安接下去要做的是去苏家接收书信原件,并将它们扫描识别,整理建档,以便拟定访谈提纲。
没想到苏秉谦已经在书房里备好了扫描仪,为温叙安省去了很多麻烦。
书房还是老样子,只是原来那架琴被换成了新的款式,看上去与其他的旧物格格不入。
“见珩有时候会在家练练琴,就换了一架,”苏秉谦给温叙安倒了杯温水放书桌上,“现在你们都长大了,小时候一个练琴会哭,一个写作业会睡着。现在都不一样了。”
温叙安有些脸红:“我那是思考得有点出神了。”
苏秉谦笑着说:“看得出来很专注。”
温叙安低着头假装研究扫描仪的型号,努力扯开话题:“苏叔叔,我回家拿电脑过来,方便一点。”
“好。扫描仪的软件拷贝在硬盘里了,操作指南也有,我都放书桌上一会儿你自己取吧。”
苏秉谦审视了一圈,看东西都准备好了,书桌也早早清理出来,空间足够她施展了,才转身离开。又说:“这儿的钥匙你爸拿给你了吧?白天我基本都在学校,家里很安静,安安你随时可以过来。”
温叙安想问,那苏见珩呢?
苏秉谦见她往苏见珩房间张望,补了一句:“见珩他也不在。”
“噢......他在不在无所谓的,”温叙安飞快地说,“苏叔叔那我先回家一趟。”
如苏秉谦所说,后面的几个白天苏家都只有她一个人在。
太静了。
偶尔也想听听除了扫描仪运作的声音以外的动静。
她拿手机随便放了几首歌,又嫌吵给关了。
苏秉谦交给她的书信,她已经按邮戳上的时间排好了顺序。八九十年代的信纸有点泛黄,但还没到发脆的程度,温叙安将它们展平用重物压过,扫描出来没什么阴影,字迹也挺清晰。
温叙安一边扫描,一边阅读。
信笺上红字抬头之下,红色细线之间,是蓝黑墨水写成的字迹。苏秉谦字写得端正,下笔也重,凹凸感比较明显。相比之下,往来书信里的另一种字体便显得飘逸灵动不少。
温叙安从信封上得知了她的全名——宋予希。
这就是苏见珩妈妈的名字吗?
她和苏秉谦相识在冬季,一个热爱美术,一个钟情音乐。
他们和当时其他的知识分子一样,聊艺术,聊理想,聊八十年代的新思潮。
“你怎么在这里?”
温叙安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鼠标都甩出去。
苏见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温叙安听到声音的时候他人已经到面前了。
“你不是不在家吗?”温叙安立刻起身把人往书房外推,“我在工作,你先出去。”
“现在在了。”
苏见珩根本不想看那堆信纸,边走边环顾家里,没看到任何外卖包装。
他得出结论:“你没吃饭?”
“你的问候语怎么和我妈一样。”不管是通话还是见面,林晚总爱用这句作为开头。
苏见珩把放在玄关的钥匙又揣回兜里:“想吃什么?一起去。”
“我在家吃了。”
“你爸妈根本没在家。”
温叙安愣了:“你怎么知道?”
苏见珩上楼前看过,温家没亮灯。
但这不重要。苏见珩抓住她言语中抗拒的意味,问道:“你在躲我?”
苏见珩站在那里,看着她。
老房子的玄关昏暗狭窄,借了书房的一点光,也只能看清他的半圈轮廓。他的眼睛隐没在夜色中,辨认不了神情。
温叙安张了张嘴,想说,明明是你在躲我,不然为什么回了宁州却不回家。
想了想,话又咽下去。
温叙安说:“苏见珩,我们是适合一起出去吃饭的关系吗?”
算什么呢?同学,朋友,还是他口中的邻居?
又或者是,分手后再见面的前任。
饭自然是没有吃成。
温叙安把书房收拾好,合上电脑,装进包里,走出来,带上门。
苏见珩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帮忙,也没有挡道。
温叙安回到自己家,把今天读信时做的笔记重新梳理了一遍。
扫描这个步骤她做得很慢,因为她会在检查扫描结果的时候先粗略地读一遍,读着读着,仿佛进入了那段岁月,成为了泛黄年代中的一缕晚风。
苏秉谦总在夜里写信。
“予希同志:
这样称呼,好像我们在开什么代表大会。
昨天你们群艺馆的小周带你来听我们音乐会。
你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一件牛仔外套。
散场的时候,你的围巾挂在椅背上忘了拿。灰色的,手织的,流苏有点长短不齐。
我追出去,你已经过了马路。
路灯底下,你的影子很长。
我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围巾叠好。
它现在还在我这里。灰羊毛的气味,混着一丁点儿松节油——你是刚从画室出来就直接来的吧?
小周说你从北方来,说你的画很厉害。
我想问问他,你爱不爱听音乐,爱听谁的,听不听德彪西。
但这样问,好像太刻意了。
围巾怎么还给你?我可以托小周转交。
但那样的话,我就没有理由再见到你了。
也许我应该承认:我其实可以追上去的。过了马路就能追上。但我没有。我把你放走了,然后把你的围巾留了下来。
这件事很不君子。
我写下来,是为了让自己承认这件事有多不君子。
如果你来要,我会还给你。
如果你不来……
不知道。”
这封信没有被装在信封里,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寄出。
按落款日期放在一起的,是宋予希写的一封。
她用的信纸各不相同,有些是规规矩矩的红字抬头的信笺纸,有些是画了方格的很薄的稿纸,也有些尺寸不规整的、带一点纹理的速写纸。
她说:
“苏秉谦:
围巾。
你是不是打算留着它过冬?
我猜你没有恶意。小周说你是最规矩的人,上课从不迟到,乐谱永远包好书皮。
这样的人不会偷围巾,只会暂时保管。
那就继续保管吧。北方来的不怕冷。
那天听你弹琴,我坐的那个位置不好,钢琴盖挡着,看不见你的手。但我看见你弹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你在看谁?还是在看某个空座位?
我不知道。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画室里光线不好,我的眼睛最近总是花。”
文字也是她手中的线条,浅浅几笔,勾出了一个弹钢琴的人的侧脸。
温叙安将电子文本与扫描件逐字比对过,合上电脑。
手机里有苏见珩发的短信。
「明天下午我在家。」
「不会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