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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面 其实我一直 ...

  •   也是在冬天。高一那年冬天。
      宁州很少落这么大的雪。
      一开始只是几粒细小的白,混在雨里,很快就融化在了南方湿润的空气里。
      没想到等她们从科技楼做完实验出来,通往教学楼的天井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南方人没见过这样铺天盖地的白,震惊片刻,有人捧起雪朝同伴洒去。
      于是笑声炸开来,雪末子在空中散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雾。
      她在里面。
      她和她们一起又叫又跳,藏青色的校服上沾满了白,头发上也沾满了白。
      她团起一个雪球,朝对面的女孩砸过去,没砸中,自己先笑得弯下腰。
      大家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全是南方孩子见到大雪时那种藏不住的、近乎奢侈的欢喜。
      就在这时候,她抬头了。
      不知道是冥冥中有什么牵引,还是只是因为那片雪刚好飘进她的视野。
      她抬头,望向东教学楼的方向,四楼。
      那时候他们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
      隔着漫天纷扬的雪,隔着几层楼的距离,温叙安觉得他很远。
      然而他就站在那里。
      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站在他们班的窗口。
      她愣了一下,又笑起来。
      她抬起手臂,朝他用力挥了挥,像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她在校门口等他时那样。
      他显然没有料到。
      大雪中仰头望去,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下意识想抬起手,又在半途停住。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天井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跑向同伴。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然站在那里,隔着雪,隔着那些说不清的、若有若无的距离。
      他说不打扰,确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书房没有空调,她手指有点发僵。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晃得人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继续读那段属于八九十年代的冬天的故事。
      宋予希写道:
      “苏秉谦:
      没想到你会去单位门口等我,两次。
      周三我确实出去写生了,直到天黑才回来,门房没跟我说过有人来。
      周日那天,我隐约看见校门口有个人,没敢确认是你,早知道,我可以走慢些。
      围巾在你那儿也好。你抽屉里的气味,想来该是干净又安静的。
      你说的那部电影,我记着了。
      下周日下午三点,电影院门口的广告牌下见。”
      她的字,总带点洒脱,像是要从这薄薄的信纸里面飞出来。
      后面的那封信,原本是夹在一本《梵高手稿》里的。
      “苏秉谦:
      周日的事,我想解释一下。
      我不是故意迟到一个钟头,是跟家里打电话,打太久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说宁州太远,说我不听话,说画画能当饭吃吗。
      我在电话亭里站着,听她哭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但你没有问我为什么迟到。没有抱怨。
      你只是举着那两张票,等我。
      书里的画,你慢慢看。
      有几页我折了角,是我喜欢的。
      你看的时候,留意一下那些折角——
      就像我在旁边指着它们,跟你说:看,这里。”
      那本书的折角有两种折法,一看就是出自两个人之手。
      苏秉谦在她折角的附近折了另外一些书页,密密地挨着她的。
      像是把头靠在了一起,这般的亲密。
      几天时间,两百多封信件都扫描完毕,文字转录还在进行中。
      温叙安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等她保存好文件合上电脑,窗外已经黑透了。
      老樟树的轮廓融进夜色里,只有风过时枝叶轻晃的响动,提醒她那棵树还在那里。
      苏见珩房间的门依然紧闭着,客厅里没有开灯。
      她以为苏见珩已经走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很轻。
      电脑装进包里,水杯洗净放回原处,椅子推回书桌前,摆正。
      她从书房走出去。
      书房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窄窄一道。
      任由客厅其余的部分沉进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光倒是透进来一些,薄薄的,带着点昏黄的颜色,落在靠窗的那张旧沙发上。
      沙发上有个人影。
      是苏见珩靠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你怎么——”温叙安有点惊讶。
      她打开灯。
      茶几上放着两个打包盒,透明的盖子蒙着一层水汽,看样子是她以前经常吃的那家煲仔饭。
      “几点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快八点了。”温叙安望着他,“你怎么在外面睡?”
      苏见珩没回答。他看向茶几上的打包盒,又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点刚睡醒的茫然,和一点别的东西。
      “你在等我一起吃饭?”她又问。
      “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还是你要吃别的?”
      温叙安想了想说:“都行。”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餐桌边坐下。
      于是苏见珩站起来,拿起餐盒往厨房走。
      面对面沉默地吃着。
      温叙安扯了个话题。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忙到这么晚?”
      “不知道。”苏见珩说,“就等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便没抬头,只是继续吃饭。
      “信都扫完了?”他问。
      “嗯。”
      “读来什么感觉?”
      温叙安停下筷子,想了想。
      “像偷看了别人的日记。”她说。
      苏见珩没接话。
      温叙安抬眼看他。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见过她吗?”她问得很轻。
      只是一个人称代词,但两个人都清楚,指的是谁。
      苏见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见过照片。”他说,“小时候也见过一次。”
      温叙安没敢再问。她知道那是禁区,是苏见珩从来不提的话题。
      她父母作为他父亲的好友,提起那人时都要斟酌再三,更何况她这个晚辈。
      但苏见珩却接着说下去。
      “我六岁那年,她回来过一次,带了一幅画给我,”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住了两天就走了。后来再没见过。”
      温叙安看着他。
      餐桌上的灯是暖黄的,落在他脸上却照不出什么温度。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那幅画呢?”她问。
      “在我房间。”
      沉默又落下来。
      不远处隐约传来谁家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衬得屋里更静了。
      她手机亮了一下。
      不知道是谁连续给她发了一连串微信消息。
      温叙安没看,还是对苏见珩说话。
      “你给我的零食我吃了一点。你来过英国?你买的那款润喉糖我也买过。”
      “嗯。拍mv去过一次。”
      “怎么没告诉我,不然还能一起吃个饭。”
      苏见珩缓慢地把嘴里的食物嚼碎,咽下,才开口说:“你早就把我qq删了。”
      她出国的时候还没有微信这种东西,常用的联系方式不过qq、短信这两样。她把苏见珩的qq好友删了,国内的手机号又收不到信息,看上去仿佛是为了展示什么决心一般,断联断得很彻底。
      不过她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不舍、惜别的话。
      哪怕是在她高二那年,刚得知她在准备出国材料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表示。
      他一直都是这样,淡淡的,如果把话说得重一点,就是没有心。
      “那是因为你要跟我分手,”温叙安终于忍不住说,“其实我一直不懂,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
      她以为他的感情淡虽淡,却会是很长久的。
      那场大雪之后,又有好长时间没有见面。
      他高三,晚自习下课和周末放学都比较晚,和高一的她基本错开。
      不大的校园,偶遇的机会却很少。
      或许不是遇不到,而是他有意在避开。
      直到她在打水的地方被别人炸开的热水瓶烫伤,他才匆匆跑过来,要扶她去医务室。
      校服裤质量很一般,被热水一淋糊在腿上,烫得人几乎立刻要掉下眼泪来。温叙安红着眼睛,下意识想把裤脚卷起来,手被苏见珩按住。
      他从教学楼的方向来,身边本来是有几个同伴,但他让他们不用等他,先去吃晚饭。
      正是傍晚学生们吃饭盥洗的时间,宿舍区这边人来人往。广播里的音乐声,天边的晚霞,很显得热烈又吵闹。
      当时和温叙安一起打水准备回宿舍洗头的女生太瘦小,让人不敢借力,苏见珩见状伸出手,却被她直接推开了。
      她就是不想被他扶着走。
      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喊着,经常有人把他们当做亲兄妹。
      等长大一些,两岁的差距说大不大,直到一个上了高中,一个还在初中,作息上,认知上,便处处隔着一段距离。
      他开始住校,两个人见面的次数骤减,仿佛退回了寻常的见面点头的邻居关系。
      她不再喊哥哥,开始用一些被会被大人责骂“不礼貌”的语气词喊他,后来索性直接叫他的全名,好显得和他同龄。
      那天在雪里和他招手,是她考进这所高中以来,做的与他相关的第一件事。
      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留意起关于他的一切。
      听说他的作文经常被当作范文传阅,但数学成绩一般。听说他代表学校去参加模联得了奖,听说他会在下周的升旗仪式上上台致辞。
      很多听说,从各处扑来。
      她像是要把前两年与他无关的日子都补回来一样。
      但现在人就在面前,用不着再去听别人说起他。
      可她却。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近乡情怯吗?
      没办法,苏见珩把人背起来,还得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她被烫到的那条腿。
      校医简单处理了伤口,苏见珩趁这段时间用校医室的电话联系了温叙安爸妈。
      等他回去看时,温叙安正一个人坐在那里,一条腿微微向前伸着,盖着室友送来的毯子安安静静地在哭。
      他蹲下去,抬起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呢?
      他垂下眼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暖,指节分明。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泪都蓄满了,忘记落下。
      那股暖意顺着皮肤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口,最后堵在喉咙里,像是卡了一个小小的、发烫的核。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消失,头顶的白炽灯更亮得晃眼。
      温叙安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她极快地微微俯身,嘴唇从他脸颊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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