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房子与红山茶》一坨糯米糕

1、回国 你误会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伦敦正在下雨。
　　窗外的雨把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抹成模糊的影子。

　　临下飞机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和他的最后一次通话停留在一个多月前。出发前她发过一条短信告诉他航班时间，他只回了个“好”字，连标点都没有。

　　后来她一个人在国外读书，学口述史，三年间录了上百个小时的访谈。那些人在她的录音笔里哭，笑，沉默，叹息。
　　从他们的经历中她学会了一件事：所有戛然而止的故事，其实都有伏笔。
　　只是与自己相关的那个故事，她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三年后。
　　这是她出国念书以来第一次回家。
　　十二月的宁州，四点多天色已经灰暗了。

　　温叙安为了在旅途中舒适些，穿得比较单薄，然而拖着两个行李箱，肩上还背了个包，还没等走到家楼下，额头就出了一层汗。
　　应该早点通知爸妈自己今天回国的，下次还是别搞什么惊喜了，现在好了，两个人都在外市开会，给她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戴来隔绝头发和飞机靠背的帽子还没摘，挡了视线。她腾出手去扶，再抬眼时，看到不远处家楼下的两个人。
　　个高些的那个恰好也朝她望过来。

　　正是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点，路上没其他人，除了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咯噔声，就只剩下些许风声。
　　但也足够让她的感官过载。以致于过了漫长的好几秒钟，她才想起这人的名字。

　　“......苏见珩？”
　　“不好意思，私人行程——”
　　苏见珩还没有反应，另一人先开了口，拦她话的同时还直直走上前来拦住了她的人。

　　“什么意思？”温叙安有点懵。
　　“今天Kian不接受签名跟合照哦。”那人边说边做手势示意她往别处走。

　　温叙安眼底的错愕慢慢变成了几分无奈的好笑。她声音清清淡淡，却足够让两人都听得清楚：“你误会了，我不是粉丝。”
　　那人还想说什么，她补了句：“苏见珩，好久不见。”

　　苏见珩沉默着把助理扯到身边。
　　半晌，他终于想好了措辞：“她是我邻居。”转而又为她介绍道：“这是我助理，杨恒。”

　　杨恒自他出道以来就和他共事，察言观色不在话下，自然一下就接收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电流。
　　他给苏见珩甩了个眼刀：“不早说，还站着干什么，快帮你邻居妹妹拿行李啊，就你们家这步梯楼......”

　　温叙安静静笑着，也不客气，道了谢便把两个大箱子都交给了杨恒。杨恒转手分给苏见珩一个。

　　她知道他前两天刚结束巡演。
　　海报里的他，舞台上的他，妆造华丽，独享那一束光。而现在，他穿着舒适为主的私服，站在阳光下，和她手机里的那位大明星判若两人。

　　好像和从前没差。
　　不过细看的话，他的头发略长了些，整个人也高大了些。
　　可能是总在健身的缘故。

　　想起他发在社交平台的照片——原来不是拍拍照而已，是真的有在练呢。
　　她的思绪有点飘散了。

　　“电话。”
　　苏见珩示意她看手机。
　　她常年静音，也不开震动，接电话都靠缘分。
　　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您好。”她把手机放到耳边，没说两句又拿下来，开了免提，一边打开其他应用，像是翻找什么文件。

　　苏见珩认命地拉过她的行李箱，一手虚搭在她肩上把人往楼道里带。
　　温叙安是个不擅长一心二用的，边打电话边看手机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注意力，直到苏见珩收回手，她都没发现哪里不对。倒是杨恒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苏见珩蜷在她肩头的手指，看向她的眼神，到了嘴边又咽下去的话。
　　邻居？好一招避重就轻。

　　苏见珩心里其实是乱的。怕暴露得太明显，只能克制自己少说话，少动作。
　　他默不作声地把她的行李箱提到六楼，接着又默不作声地听她打电话，整个楼道里除了她说话的声音再没别的动静，憋得杨恒搬箱子搬出了一脑门汗还不敢大喘气。

　　挂断之后她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她家门口罚站了好一会儿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工作电话——行李箱放这就可以了，谢谢你们啊。”

　　苏见珩还是没动。
　　杨恒点点他：“哥，你家在那边。”

　　苏见珩白他一眼，问她说：“你有家门钥匙？”
　　温叙安确实愣住了。
　　这还是她出去留学后第一次进家门。不对，现在还没进呢。
　　钥匙怎么可能会记得带。

　　苏见珩回自己家拿了温家父母留给他爸的备用钥匙，在杨恒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替她开了门。
　　“喏。”
　　他把钥匙塞给她，径自转身，回家，并命令杨恒把门带上。
　　没留任何时间给温叙安说更多的客套话。

　　当然她也不会和他客套。
　　自记事起，她就知道两家的大人关系亲密，于是她和苏见珩便自然而然地继承了这份亲密。一起看动画，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饭，一起长大。再然后，又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彼此的初恋。

　　他们一起走着，走着，直到有一天，面前凛然出现了分岔路口。
　　没有狗血的争吵，也没有像样的道别，他们在那个拥挤的毕业季，就这么走向了不同的远方。

　　再回首，他已经成为了舞台上永恒炽热的太阳，把自己的歌声传遍全国，一举一动万众瞩目。
　　而她，努力耕耘的一小方领域，还处在草盛豆苗无的阶段。

　　温叙安懒得对付两大箱行李，随便靠墙一放，从背包里拿出电脑，准备看看导师有没有什么新的指示。妈妈林晚的指示早一步出现在了屏幕上。
　　电脑和手机一个系统的好处是，手机端的信息能同步出现在电脑上，不然大概率爸妈都很难联系到她。

　　「安安，接到项目组的电话了吗？具体事宜等你回来详谈。」
　　温叙安拍了一张在家的照片发送过去。

　　林晚应该是还在开会，所以仍然打字过来。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妈妈呢。吃饭了吗？你自己吃点哦，我们赶不及。对了，你苏叔叔说有好吃的带给你，记得去一趟。」
　　温叙安慢吞吞地回了个小猪比OK的表情包。

　　回来了确实该去对门苏家拜访一下的。
　　不过看刚才苏见珩拿钥匙的情形，苏叔叔应该也不在家。
　　温叙安又捧着电脑瘫回沙发里，很快忘了这茬。

　　大概到了六点多，温叙安听到有人敲门。
　　她一下子坐起来。
　　一定是苏见珩。
　　她抓了两下头发，觉得有点乱，顺手把茶几上的帽子又戴了回去。

　　“来了——”温叙安把门开了条缝，明显不欢迎的样子，“我睡觉倒时差呢。”
　　苏见珩皱眉：“英国流行戴鸭舌帽睡觉？”
　　“……叔叔回来了吗？”
　　“嗯。”
　　“那你等我一下。”

　　她去卫生间快速取下帽子，扒拉几下，松松扎了个丸子头。
　　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还算像样。
　　她重新回到客厅，打开行李箱取出要送给苏叔叔的手信。
　　苏见珩欲言又止。

　　“走吧。”温叙安找了个纸袋装好东西，一抬手递给苏见珩。
　　很自然的举动。
　　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千百遍的举动。
　　但这次不一样了。

　　温叙安在他下意识接过去的瞬间如梦初醒般缩回了手。
　　“走吧走吧，我自己拿就好。”

　　从她家出去，走两步就进了苏家门。
　　苏秉谦还在厨房忙活，见她来了，让苏见珩先拿零食给她吃。

　　“叔叔，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吃零食。”
　　“让你见珩哥哥给你带的，他前段时间为了演出到处跑，各个地方的特色都买了点。你看看喜欢哪个，下次还让他带。”

　　温叙安环顾一圈，问苏见珩：“你不是空着手上楼的吗？”
　　“明明是拎着你的箱子上楼的，”苏见珩说，“跟我去拿吧，落在车里了。”

　　杨恒早就走了，和苏见珩单独走在一起，没人开启话题，沉默压得人几近窒息。
　　温叙安把地上零星的落叶踩得窸窣作响，勉强添了些动静。
　　苏见珩想开口。
　　被温叙安抢了词。

　　“你过得还好吗？应该挺好的吧。”
　　她自问自答。
　　“那你呢。”
　　他问得很轻。甚至不像是在问。

　　怕她说过得不好，也怕她说过得很好。
　　她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不再说话。

　　南院家属院这片都是老房子，根本划不出几个停车位来，苏见珩的车只能停在需要步行五分钟的地方。
　　沉默被拉得很长。

　　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回家的时候，沉默如斯。

　　刚分开的时候她很冷静，像麻药劲还没过就被推出手术室的病人，有一种灵魂抽离的无知。
　　直到一次沉沉的睡眠过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体里的某处，好像缺失了一块，空空的，凉凉的，紧接着迎来了席卷全身的，漫长的钝痛。

　　刚到异国他乡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失眠，努力睡着之后，也经常梦见和他一路无话，最后分道扬镳的情形，睡醒还是红着眼睛。
　　梦里看不清他的表情，而梦外，没有他。

　　刻意走慢一步，温叙安在侧后方望向他的侧脸。
　　清俊，温润，比照片里特意做了妆造的样子还好看一些。

　　“温叙安。”
　　她收回目光：“嗯？”
　　风在脚踝边盘旋，他的话轻得落下的叶。
　　“伦敦的冬夜，也有宁州这么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