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5度》寻物启事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周六下午两点，一中的自习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刷题，有人对着窗外发呆。

　　端泽州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册，笔压在手指下面，一动不动。

　　他盯着门口。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人。

　　每个周六下午，他都会来学校。不是因为他多爱学习，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周六下午不去补习班。

　　那个人会来学校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开学一个月了，他从来没有在周六下午的教室里见过那个人。

　　今天是第四周的周六。

　　端泽州垂下眼，在册子上划了一道，是道选择题，他随便选了个C。

　　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脚步声近了，经过门口，又远了。

　　不是他。

　　端泽州继续做题。

　　又过了半小时，门口又有动静。这次是两个人，边说边笑地走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动静很大。

　　端泽州抬起头。

　　不是。

　　他低下头，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阳光把草地晒得发亮。他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在补习班？和那个二中的男生在一起？在笑？在传纸条？

　　端泽州闭上眼睛。

　　别想了。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

　　周三晚上七点，竹子旭推开补习班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他一眼就看见角落里那颗熟悉的脑袋——闻过骁又趴着睡觉。

　　他走过去，在旁边的位置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放。

　　闻过骁动了动，没醒。

　　竹子旭也不叫他，掏出课本，翻到上次讲到的地方，开始看。

　　过了十分钟，闻过骁自己醒了。他打着哈欠坐起来，揉揉眼睛，转头看见竹子旭，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

　　“哦。”闻过骁又打了个哈欠，“我睡着了。”

　　“看出来了。”

　　闻过骁嘿嘿笑了一声，把课本翻出来，动作敷衍地摊在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竹子旭的课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你记这么多？”

　　“嗯。”

　　“你不累吗？”

　　竹子旭看了他一眼：“你睡觉不累吗？”

　　闻过骁被噎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行，你赢了。”

　　老师开始讲课了。闻过骁坚持了二十分钟，又开始犯困。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最后终于撑不住，又趴下了。

　　竹子旭看着他，摇摇头，继续听课。

　　下课的时候，闻过骁准时醒过来。

　　“走了走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饿死了，去吃烧烤？”

　　竹子旭看了看时间：“九点了。”

　　“九点怎么了，九点烧烤摊才开门。”

　　“我明天还要上学。”

　　“我也要啊，”闻过骁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不走？”

　　竹子旭看着他，笑了：“走。”

　　两个人走出补习班，沿着街往东走。秋天的晚上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的香味。

　　“你奶不管你？”竹子旭问。

　　“管啊，”闻过骁缩了缩脖子，“我跟她说下课晚，让她先睡。”

　　“她信？”

　　“不信，”闻过骁老实地说，“但我说有人一起，她就放心点。”

　　“谁？”

　　“你啊。”闻过骁理所当然地说，“我跟她说我认识了一个一中的朋友，学习挺好的，还记笔记。她就放心了。”

　　竹子旭愣了一下：“我？”

　　“对啊，”闻过骁笑着看他，“你学习比我好，还不逃课，还记笔记——在我奶眼里，你就是好学生。”

　　竹子旭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说，让我多跟你学学。”闻过骁继续说，“我说行，改天带你来家里吃饭。”

　　“啊？”

　　“开玩笑的，”闻过骁摆摆手，“我奶做饭是好吃，但她管得严，你去了她肯定要问你成绩，问你家住哪儿，问你爸妈干什么的——烦死了。”

　　竹子旭笑了：“那你还是别带我去了。”

　　“等以后吧，”闻过骁说，“等我成绩好点了，再带你去。”

　　“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

　　“……”闻过骁瞪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竹子旭笑出声。

　　两个人走到烧烤摊前，找了个位置坐下。闻过骁点了一堆，竹子旭说太多了吃不完，闻过骁说没事我吃。

　　等串的时候，闻过骁忽然问：“你在学校真的没什么朋友？”

　　“有啊，”竹子旭说，“但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

　　“就是……”竹子旭想了想，“能说话，但不会一起吃饭一起玩那种。”

　　“为什么？”

　　“不知道，”竹子旭耸耸肩，“可能他们都太忙了。一中嘛，都在卷。”

　　闻过骁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你呢？”竹子旭问，“二中有朋友吗？”

　　“有啊，”闻过骁说，“但也没那么好吧。就一起打打球，吃吃饭，各回各家。”

　　“那你怎么跟我这么好？”

　　闻过骁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因为你傻呗。”

　　竹子旭踢他一脚。

　　串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吃。闻过骁吃得很快，一串接一串，嘴里塞得满满的。竹子旭吃得慢，边吃边看他。

　　“你看什么？”闻过骁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看你吃。”

　　“我吃相不好？”

　　“挺好的，”竹子旭笑了，“看着就香。”

　　闻过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继续吃。

　　吃完的时候快十点了。两个人分头回家，闻过骁往东，竹子旭往西。

　　竹子旭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闻过骁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周六下午，端泽州又坐在自习室里。

　　两点，那个人没来。两点半，没来。三点，还是没来。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做了两道，他忽然把笔放下。

　　他在干什么？

　　他问自己。

　　每个周六下午坐在这里，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明明知道那个人周六下午去补习班，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出现在这里，他还是来了。一个月，四周，每个周六下午，雷打不动。

　　他像个傻子一样。

　　端泽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那个人趴在桌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人回头时笑的样子。眼睛弯起来，牙齿露出来，整个人亮得不像话。

　　他想起那个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闻到的味道。像是阳光，像是夏天，像是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躲他。躲了一个月，躲成了习惯。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看他。

　　忍不住想知道他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端泽州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近了，然后停下来。

　　“这儿有人吗？”

　　端泽州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指着他对面的空位。

　　端泽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个男生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掏出课本。端泽州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忽然顿了一下。

　　那个男生的校服——是二中的。

　　端泽州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奶茶店门口，和竹子旭站在一起的那个男生。好像就是二中的校服。

　　是这个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的出现，让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画面——竹子旭笑着推那个男生，那个男生推回来，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得那么开心。

　　端泽州攥紧了手里的笔。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册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竹子旭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手机。

　　有条消息，是闻过骁发来的。

　　“今天老师讲的那道题，你听懂了吗？”

　　竹子旭回：“哪道？”

　　“就是最后那道，三角函数的。”

　　“听懂了。”

　　“……”

　　“怎么？”

　　“你居然听懂了？”

　　竹子旭笑了，打字：“你一点都没听？”

　　“我睡着了。”

　　“那你问我干什么？”

　　“随便问问。”

　　竹子旭看着屏幕，摇摇头，开始给他讲那道题。他打字不快，打了好一会儿才打完。发过去之后，闻过骁回了一个“哦”。

　　竹子旭问：“看懂了吗？”

　　“没。”

　　“……”

　　“太晚了，明天再看吧。”

　　竹子旭笑了，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端泽州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他。

　　端泽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二中的男生。想起奶茶店门口那一幕。想起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他想起自己每个周六下午坐在自习室里，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想起自己躲了一个月，却还是没能躲开。

　　他想起自己的心跳。

　　那个人从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那个人看向他的时候——那种心跳，快得压不住，疼得受不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二天是周日，晚自习。

　　端泽州到教室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能看见一颗后脑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头发照成浅棕色。

　　端泽州站在后门口，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从旁边绕过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书。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后脑勺。

　　那个人睡着了。

　　端泽州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慢慢地移动，从那个人身上移开，移到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教室里越来越暗，灯亮起来，晚自习开始了。

　　那个人一直没醒。

　　端泽州就一直看着。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一道题。他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开始讲题。

　　但他讲着讲着，眼睛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那个人还在睡。

　　端泽州忽然有点羡慕他。能睡得这么香，什么都不用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得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