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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开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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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一个月,竹子旭终于把班里的人认全了。
其实根本用不了一个月,他记人很快,但总有人在他面前晃得太少——比如那个坐后排的端泽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跟个幽灵似的,明明就在同一个教室,竹子旭却很少能跟他打上照面。下课的时候他不在,午休的时候他也不在,放学更是跑得飞快。一个月下来,竹子旭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还都是“借过”“谢谢”“嗯”这种。
奇怪。
但竹子旭也没太往心里去。他忙着呢。
一中也太忙了。
开学第一个月,竹子旭就被学习摁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顿。他初中是在普通学校读的,底子本来就薄,考上一中纯属踩线撞大运。开学摸底考,全班倒数第八。第一周周测,倒数第五。第二周小测,数学四十三分。
他拿着那张卷子看了半天,笑了。
“牛逼。”他说。
他妈没笑。他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我给你报了个补习班。”
“啊?”
“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数学英语轮着上。钱已经交了,你必须去。”
竹子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行吧,去就去。
周三晚上六点半,竹子旭按照地址找到那个补习班。
在一中东边,走路十五分钟,一个老小区里面,沿街的底商二楼。楼梯窄窄的,灯也不亮,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竹子旭爬上去的时候,还在想这地方看着挺破,不知道老师行不行。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教室,摆着十几套桌椅。前面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趴着睡觉。
竹子旭迟到了五分钟。他推门的动静有点大,所有人抬头看他。
他嘿嘿一笑,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旁边那个人正趴在桌上睡觉。
竹子旭坐下的时候,那人动了一下,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竹子旭看了他一眼——不认识,没见过,应该不是一中的校服。
他没在意,掏出课本准备听课。
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快,讲课也快,一节课能讲半本书。竹子旭听了二十分钟,就开始走神。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睡,脸埋在胳膊里,只能看见一颗后脑勺和半边耳朵。
睡这么香?
竹子旭转回去,继续听课。听了五分钟,又走神了。
他拿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第三排的时候,旁边那个人动了。
他打着哈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竹子旭一眼。
“新来的?”
竹子旭点头:“对,第一次来。”
“哦。”那人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动作大得像只猫,“我叫闻过骁,你叫什么?”
“竹子旭。”
“竹子旭?”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名字有意思,像漫画里的。”
他笑得很大大咧咧,露出一排牙齿,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竹子旭也跟着笑了。
“你呢?”他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二中的。”闻过骁把课本翻出来,随便摊在桌上,动作敷衍得像是在完成任务,“你呢?”
“一中的。”
“哇,学霸啊。”闻过骁眼睛亮了,“那你成绩一定很好吧?”
“学霸个屁,”竹子旭笑起来,“我倒数。”
闻过骁笑得更开心了:“那咱俩差不多。我二中也是倒数。”
竹子旭看着他,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明明说着自己是倒数,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这事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你不着急?”竹子旭问。
“着急什么?”
“成绩啊。”
闻过骁想了想,挠挠头:“还好吧,反正我也不考清华北大,能毕业就行。”
竹子旭笑了:“你这心态不错。”
“那是,”闻过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但是我奶一定要我搞好学习。”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奶?”竹子旭问。
“嗯,我奶带大的。”闻过骁说,“我爸妈忙,没空管我,从小就跟我奶住。她做饭可好吃了,改天请你来吃。”
竹子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他不知道被奶奶带大是什么感觉。他爸妈也忙,但他是被托管班和补习班带大的。从小学到初中,放学永远是去托管班,吃饭在托管班,写作业在托管班,等爸妈下班来接。后来大了,不用接送了,就变成一个人在家。
他想了想,说:“行啊,改天去。”
就这么认识了。
闻过骁这个人,怎么说呢,很好相处。
他成绩确实一般,听课也听不进去。老师说前十分钟他还能坐直,二十分钟开始犯困,半小时准时趴下。每次来补习班,他的流程就是:坐下,睡觉,醒过来,跟竹子旭传纸条,下课,走人。
他字写得很丑,但话特别多。一张纸条能写满正反两面,全是有的没的废话。
比如:“你中午吃的什么”。
竹子旭回:“食堂。”
他又写:“食堂能有什么好吃的,我奶今天做的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
竹子旭回:“你上课能不能别想红烧肉。”
他又写:“我想吃烧烤了,下课去不去?”
竹子旭回:“下课都九点了。”
他又写:“九点怎么了,九点烧烤摊才开门。”
竹子旭看着那张纸条,忍不住笑了。
他回:“行,下课去。”
闻过骁看了他的回复,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笑得眼睛眯起来。
一来一回,一节课就过去了。
有一次周六下午,补习班下课早,四点半就结束了。闻过骁说请他喝奶茶。两个人坐在奶茶店里,外面下着小雨,玻璃窗上全是水汽。
“你住哪儿?”闻过骁咬着吸管问。
“东边,挺远的。”
“我也是东边,”闻过骁眼睛亮了,“那咱们可以一起走啊,我陪你走到地铁站。”
“行啊。”
闻过骁笑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不过我得先回家,我奶等我吃饭。她六点准时开饭,我要是不回去,她就一直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暖意。
竹子旭看着他,问:“你爸妈呢?”
“他们啊,”闻过骁耸耸肩,“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吧。习惯啦。”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真的习惯了。
竹子旭没再问。
那天之后,两个人就经常一起走了。周三晚上下课天黑了,闻过骁就陪他走到地铁站;周六下午时间宽裕,他们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聊聊天,扯扯淡。
闻过骁问他:“你在学校有没有朋友?”
“有啊,挺多的。”竹子旭想了想,“不过都一般,没你话多。”
“那是,”闻过骁得意地笑,“我话最多。我奶都嫌我吵,说我一回家就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竹子旭笑着推他一下:“你奶说得对。”
“哎你别推我,”闻过骁躲开,笑着推回来,“我奶还说了,话多的人心好,你懂什么。”
“你奶什么都对。”
“那当然。”
两个人笑成一团。
有时候闻过骁会问他学校的事。一中是什么样的,老师严不严,同学卷不卷。
竹子旭就给他讲,讲早自习有人在走廊背书,讲午休也有人在做题,讲他一个倒数在班里格格不入。
闻过骁听得直乐:“那你不是挺惨的?”
“惨什么,”竹子旭说,“我心态好。”
“跟我学的?”
“跟你学的。”
闻过骁又笑了,笑得很开心。
有一次,闻过骁忽然问他:“你班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人?”
竹子旭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坐后排的那个,端泽州。
长得挺高,挺帅,但存在感很低。明明就在同一个教室,却总是神出鬼没的。竹子旭有时候想找他说话,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有一个,”他说,“坐我后排后排,叫端泽州。”
“他怎么了?”
“没怎么,”竹子旭想了想,“就是……挺奇怪的,老是躲着我似的。”
“躲着你?”闻过骁来了兴趣,“为什么?”
“不知道啊,”竹子旭挠挠头,“我跟他说话他也就回一两个字,然后就跑了。我以为他讨厌我,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在看我。”
“看你?”
“嗯,就那种……我回头的时候,他正好把头低下去。”竹子旭说,“好几次了。”
闻过骁听完,眨眨眼睛,然后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这同学,”他说,“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没什么,”闻过骁摇摇头,笑得贼兮兮的,“你自己慢慢想。”
竹子旭推他一下:“你说啊。”
“不说。”
“闻过骁!”
“哎你别掐我——”
两个人又闹成一团。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这一个月来,一直在看他。
端泽州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看着前面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
一个月了。
他还是会在那个人走进教室的第一眼就发现他。还是会在他笑的时候移不开眼睛。还是会在他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屏住呼吸。
但他还是躲。
躲得更熟练了。
他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转头,所以提前低头。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起身,所以提前站起来往外走。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经过,所以提前把视线移开。
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把自己和那个人之间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他在这边,那个人在那边。他远远地看着,从不靠近。
但他还是知道了很多事。
知道那个人喜欢喝什么牌子的水。知道那个人下课喜欢去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站着。知道那个人午休的时候不睡觉,会趴在桌上听歌,耳机线从袖子里伸出来。
知道他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不在。
端泽州是偶然发现的。
第一次是周三,放学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座位空着。他愣了一下,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直到天黑了,那个座位还是空着。
第二天那个人来了,打着哈欠,说是去上补习班了。
周六下午也是。那个人中午就走了,下午的教室里少了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安静。
端泽州坐在后排,看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去上什么补习班,也不知道他和谁一起。他只知道,那个人不在的时候,教室变得没意思了。
周三晚上,端泽州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改了主意。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走,沿着学校往东的方向,走过两条街,走过一个红绿灯,然后他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奶茶店。
玻璃窗上全是水汽,看不清里面。但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正在说话。
一个是竹子旭。
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穿着二中的校服,正笑着说什么。竹子旭也在笑,笑得很开心,肩膀都在抖。
端泽州站在街对面,看着他们。
那个男生推了竹子旭一下,竹子旭也推回去,两个人跟小学生似的闹成一团。然后他们笑着挥手告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竹子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还带着笑。
端泽州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看手机,看着他笑起来,看着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他一直看到那个人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初秋的风有点凉了,吹过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们刚才在笑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别人面前,也是这样笑的。
笑得很好看。
笑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端泽州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