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5度》寻物启事

2、第 2 章 第二天

　　第二天，竹子旭起得很早。

　　早到他妈看见他出现在餐桌上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没有。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明治，但他一口都没动。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去学校，会再看见那个人。

　　那个叫端泽洲的人。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竹子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眼皮越来越沉。

　　昨晚没睡好。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后门口看他的眼神。还有那个背影，走路有点晃，书包带子滑下来好几次。

　　他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胳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他更困了。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蚊子嗡嗡嗡，他听着听着，意识就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

　　“竹子旭，老师叫你。”

　　他猛地抬起头，脑子还是懵的。黑板上一道函数题，粉笔字密密麻麻，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这道题，你来回答。”老师看着他。

　　他站起来，盯着黑板。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嘲笑，就是那种——带着点好玩的、忍不住的那种笑。

　　他下意识想回头看，又忍住了。

　　“……选C。”他说。

　　老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C？”

　　“蒙的。”

　　教室里哄地笑起来。

　　他也觉得自己挺傻的，耳尖有点发烫，低下头盯着桌面。

　　老师笑着摆摆手让他坐下：“蒙对了，但下次别光靠蒙。”

　　他坐下来，偷偷呼了口气。

　　然后他又听见那声笑。

　　这次近了一点，还是那种轻轻的好玩的笑，像是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噼啪裂开。

　　他的耳尖更烫了。

　　竹子旭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笑一下，他的心跳就乱一拍。

　　明明不是笑他。

　　也可能是在笑他。

　　但他不讨厌。

　　下课铃响的时候，竹子旭站起来，往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想出去，想透口气，想让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安静下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饮水机旁边，假装在接水。

　　接了一杯，喝一口。又接一杯，再喝一口。

　　其实他根本不渴。

　　他只是想站在这里，背对着教室，让自己冷静一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嘿，你也来接水啊？”

　　他僵住了。

　　那个声音就从他身后传来，很近，近得像是在耳边。

　　他握紧了手里的纸杯。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咦，”那个声音又说，“你不是那个——坐后排的，叫……”

　　竹子旭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着树叶在风里轻轻地晃。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那个人一定能听见。

　　“竹子旭。”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一点。

　　“对，竹子旭！”那个声音笑起来，“我叫端泽洲，咱俩一个班的，昨天在校门口见过。”

　　竹子旭握紧纸杯。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座位，知道他趴在桌上的姿势，知道他笑起来的眼睛，知道他踢石子时晃来晃去的样子。

　　但他只是“嗯”了一声。

　　“你接完了吗？”端泽洲问，“接完了让我接呗，渴死了。”

　　竹子旭侧开身，让出饮水机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侧开身，让那个人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弯下腰去接水。他离他那么近，近到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这个人自己的气息。

　　竹子旭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逃跑。快到杯子里的水洒出来，洒在他手上，洒在地上，他都没停。

　　他一路走到走廊另一头，走到楼梯口，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还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湿淋淋的手，看着洒得到处都是的水渍，忽然觉得很想笑。

　　他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他想，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端泽洲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跑这么快干嘛？

　　他接完水，慢慢往回走。

　　走到教室后门口的时候，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竹子旭的座位空着。

　　还没回来。

　　他走回自己座位坐下，后桌的陈锐凑过来：“你刚才跟竹子旭说话了？”

　　“嗯，接水的时候碰见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端泽洲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嗯，他就‘嗯’了一声，然后就走了。”

　　陈锐的表情有点微妙：“这人真怪。”

　　端泽洲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竹子旭站在饮水机旁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他叫他名字的时候，那人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还有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走得那么快，像是在逃。

　　端泽洲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想笑。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竹子旭坐在后排，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其实他一直在想中午的事。

　　他跑得太明显了。

　　那个人肯定觉得他很奇怪。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偷偷抬起眼，往前看了一眼。

　　那个人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耳朵。那半边耳朵被夕阳照得有点红，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竹子旭看着那半边耳朵，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抬起头，伸了个懒腰，然后——

　　他往后靠了靠，头微微侧过来。

　　竹子旭在他转过来之前，猛地低下头。

　　他低头低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在看一道题，但心跳砰砰砰的，震得他耳膜都在响。

　　那个人没有看他。

　　他只是在和后座说话，头侧过去，正好对着这个方向，但眼睛看着后座的人。

　　竹子旭从课本后面抬起眼，偷偷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笑了一下。

　　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笑，后座的人说了什么，他听着就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亮得不像话。

　　竹子旭的手指顿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他笑，看着他和后座说话，看着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然后那个人又动了。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竹子旭在他转过来之前，再次低下头。

　　但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压不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低头的那一刻，端泽洲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人猛地低下头，动作快得像是在躲什么。

　　端泽洲愣了一下。

　　他在躲我？

　　他转回去，心里忽然有点乱。

　　为什么躲我？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

　　看那个人低着头的样子，看那个人偶尔抬起的侧脸，看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轮廓上那层浅浅的光。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个人，他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下午放学的时候，端泽洲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竹子旭座位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那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他没有停下，直接走了出去。

　　走到校门口，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还没跟竹子旭正经说过话。

　　就饮水机旁边那两句。

　　加起来不到十个字。

　　但他莫名觉得，今天过得还挺有意思的。

　　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在夕阳里泛着暖光，三楼的窗户有一扇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不知道哪一扇是竹子旭的教室。

　　但他站那儿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往家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