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5度》寻物启事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阳光还是夏天的味道。

　　竹子旭站在教室后门外面，手里捏着刚领到的校园卡，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张还没来得及拍的证件照——教务处说下周补。

　　他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乱哄哄的，新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人在发新书，有人在换座位，有人站在过道里大声说着暑假的事。窗外的梧桐树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落在课桌上，落在地板上，落在——

　　竹子旭顿住了。

　　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有个人正趴在桌上。

　　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头发有点乱，发旋偏右一点点，几根不听话的碎发翘起来，被阳光照成浅棕色。他趴着的样子很随意，一只胳膊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搭在桌边，手指松松地垂着。

　　竹子旭就站在门口，隔着半个教室看着他。

　　旁边有人挤过去，撞了他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没听见。

　　他的视线还落在那个后脑勺上。

　　然后那个人动了一下。

　　像是趴得不舒服，他换了个姿势，脸从胳膊上抬起来一点，侧过去，露出一小截下颌线和半张脸的轮廓。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皱了皱眉，像是嫌光太亮，又往胳膊里埋了埋。

　　竹子旭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门口多久。

　　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更久。久到有老师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问他是哪个班的，怎么不进去。

　　他这才回过神，说了句“三班”，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

　　从后门到后排靠墙的座位，要经过中间那一排。他从过道里走过去，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个方向——那个人还趴着，脸埋在胳膊里，露出半边耳朵。耳朵有点红，可能是热的。

　　竹子旭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闻到了什么。

　　很淡。像是什么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那个人自己的气息。像是夏天的傍晚，像是干净的棉布，像是——

　　他走过去，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那股味道散了。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眼睛却还看着那个方向。那个人还趴着，一点都不知道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一点都不知道有人看了他这么久。

　　竹子旭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他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那个人动了一下，像是要抬头。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没让他看见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刚才的样子。

　　讲台上班主任开始点名了。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底下一声声应着。竹子旭听着，等着，手指在桌角上轻轻敲着。

　　“端泽洲。”

　　趴着的那个人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懒洋洋地举了一下手：“到。”

　　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竹子旭看着他的后脑勺变成后颈，变成肩膀，变成他伸起来的那只手。那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落下去，落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

　　竹子旭看着那根手指，一下，两下，三下。

　　“竹子旭。”

　　他顿了一下：“到。”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那个人没回头。

　　他继续趴着了，后脑勺对着他，发旋还是那个发旋，碎发还是那几根碎发。

　　竹子旭靠进椅背里，眼睛看着那个方向，一直没有移开。

　　阳光慢慢从那个人身上移走，移到窗台上，移到墙上，移到天花板。他中间动了好几次，换了好几个姿势，但始终没有回头。

　　竹子旭就一直看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一个后脑勺，一个肩膀，一只偶尔动一下的手。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招呼着去小卖部，有人凑在一起聊天。

　　那个叫端泽洲的人也动了。

　　他慢慢坐直，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过来和后桌说了句什么。后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被他说得笑起来，推了他一下。

　　他笑起来的样子——

　　竹子旭看见了。

　　他转过来的时候，脸正好对着这个方向。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亮得不像话。

　　竹子旭的手指顿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笑，看着他和后桌打闹，看着他站起来往外走。

　　然后他走过来了。

　　不是往他这边，是往门口走。但从竹子旭的角度，他正好要从旁边经过。

　　竹子旭垂下眼，假装在看桌上的课本。

　　脚步声近了，然后从他旁边过去。

　　那股味道又来了。很近，很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擦着他的鼻尖过去。

　　然后脚步声远了。

　　竹子旭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走出教室，消失在门口。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远。阳光照在他面前的课本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微微发烫的耳尖上。

　　他把课本合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那股味道还在。像是黏在他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弯起来的眼睛，想起他从身边经过时带起来的那一点点风。

　　然后他想起自己从门口走进来的那几步路。

　　——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自己就没有移开过视线。

　　竹子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完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竹子旭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的人收拾书包。端泽洲的动作很慢，收一下停一下，中间还和前座说了半天话。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手腕上有一根黑色的皮筋，松垮垮地挂着。

　　竹子旭看着那根皮筋，想，他留这么短的头发，戴皮筋干什么。

　　然后端泽洲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往外走。

　　竹子旭也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又不顺路，他也不知道端泽洲往哪边走。但他就是站起来了，就是走出去了，就是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梧桐树的影子很长，把路分成一段一段明暗。端泽洲走在阳光里，又走进阴影里，又走进阳光里。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轻松，走路有点晃，书包带子滑下来好几次，被他一次次拉回去。

　　竹子旭在后面看着，觉得他拉书包带的动作都很顺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端泽洲停下来。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看，又揣回去。然后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竹子旭在他转头之前，侧身躲到一棵树后面。

　　他靠在树干上，心跳有点快。

　　——他在干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从树后面探出头。端泽洲还站在那里，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踢过来踢过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柏油路上，落在那颗滚来滚去的小石子上。

　　竹子旭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踢石子，看着他抬头看天，看着他低头看手机，看着他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

　　直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他妈打来的电话，问他放学了没有，走到哪了。他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再看过去的时候，端泽洲已经不在了。

　　竹子旭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树下面空荡荡的地面。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他叫什么来着。

　　端泽洲。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走了一段，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地晃。

　　竹子旭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