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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匿形潜逃 恢恢天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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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精彩的推理,但且容我打断一下。”
孙队举起了手,一点儿也不给大领导留面子:“任何类型的精神干扰,都只能直接作用于人类的大脑。换言之,‘障眼法’能简单地骗过肉眼,却骗不了监控画面。”
“机库里可是有二十四小时摄像监控头的。”她说,“如果那辆车真的大摇大摆地从货舱里开了出来,为什么没有被监控拍到?”
孰料,岳一宛竟然笑了。
先前挂在脸上的淡淡厌倦与无聊烦躁,全被这个胜券在握般的笑容一扫而空。
那是狩猎者即将亲手围杀猎物的表情。
“不错。”
啪得一声,这人打了个响指:“监控,正是这个犯罪计划里最大胆狂野,同时也最愚蠢轻敌的部分。”
“翁支队,”岳一宛举起手机,仰头冲着顶棚角落里的全景监控挥了挥手:“能看见我吗?”
手机扬声器里,身处监控室的翁曼丽平静回复:“现在能看到了。”
“刚刚在监视画面里,你消失了十六分二十七秒。”
扬了扬眉毛,岳一宛看向孙维:“我想,这十六分半的时间已经足以证明,只要提前设计最合理的路径,并预先做好布置与掩护,在全景监控摄像机的画面里彻底‘隐形’——并非完全不可能。”
孙队刚刚正忙着测量残污数值,根本没看到他在做什么:“……你对监控摄像头动了手脚?”
“……你们这些人,想象力匮乏的程度总是令我惊叹。”孺子不可教也,岳局长语气重又变得干瘪起来:“你难道就不觉得,这种过于简单粗暴的手法,一点也不符合犯人的行事风格?”
“什么样的行事风格?”问话的,是正在语音通讯另一端指挥搜查的刑侦支队长翁曼丽。
岳一宛抱起了胳膊:“偏执的自大狂。”
他说:“策划这起案件的主犯,显然有着异于常人的风险偏好,否则他就不会把‘警察抵达现场’也纳入为犯罪计划中的一环——”
“我没看出这事和美感有什么关系。”
笑容爽朗地,孙维截断了某人的长篇大论:“要不,您老还是给我们展开讲讲,被犯人开走的那台车,是如何在监控摄像机底下‘隐形’的?”
身姿挺拔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下卸货斜坡:“跟我来。”
* * *
监控室里,翁曼丽注视着眼前的画面。
机库顶棚的四角,各有一台全景监控摄像机。理论上,这套监控系统完全能够无死角覆盖整个机库区域。
但理论,是基于机库完全清空、视野毫无遮挡的“最佳情况”下的。
一座正常运营的机库中,自然会有各种不可或缺、但又多多少少会遮蔽监控视野的设施:顶部投下大片阴影的吊车、在地面夹缝处形成视觉死角的巨大通风管道、停靠在墙边待命的大型工作平台、用于传送行李的升降平台车、体积可观消防设备,等等等等。
更别提王储的专机“阿南西号”。
这架超大型的飞机,本身就是机库中最庞大也最好用的掩蔽物。
迈巴赫S600是一台宽敞的豪车,翁支队想。但只要善用这些遮蔽物,它或许的确可以像协管局的三人一样,巧妙地消失在监控死角里……
不。等等。
她意识到了。
机库里的这些大型设施,刚好就能为迈巴赫开出一条秘密的潜逃路线?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善用遮蔽物”?
是犯人主动布置了这些遮蔽物!
“把闫经理叫上来,立刻。”
收到翁支队的命令,刚才还蔫蔫地等候在机库外围的桑杰阿旺,猛得从地面上跳了起来。
* * *
值班经理闫润,今年48岁,个头矮胖,颇有富态。
折腾了一整个中午,他身上的polo衫都已汗湿得能滴出水来。直到坐进员工休息间里,那油腻腻的头发稍上,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滴水。
“今天,哈哈哈,那个,是真的热啊。”
一手擦着汗,闫润一边偷眼打量着桑杰阿旺的表情:“您看这,嘿嘿,早上还晴空万里的,现在就下了这么大的雨……才刚四月,气压就这么低,待会儿怕是要下雨吧?”
屋内的气压是挺低的。
负责主审的桑杰阿旺坐在桌前,翁曼丽却两腿交叠地坐在远处一把的椅子上,脸上只有沉静而难以解读的表情。
“闫润,”阿旺年纪虽轻,厉声呵斥的语气却即有威慑力:“利用工作之便,蓄意偷盗国家财产、侵犯国家外交主权和安全利益,你的手下员工究竟是受到了你的指使,还是你主动与犯人同流合污?说!”
国家财产、外交主权、安全利益。
这些个大词儿挨个砸下来,可把闫经理吓得六神无主。
“我、我没有啊!”他急得满头大汗,脸和脖子全都涨得发红:“警察同志,你可不能瞎冤枉好人哪!我有车有房,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就为了台车!我犯得着吗我!”
“你们不信?你们去查我银行账户!我账上有钱的,我不差钱啊!”
他的口吻近乎于哀求了:“警察同志,你们可得好好查查,好好还我个清白!我只是,我只是好好地做自己的工作,啥坏事也没干,怎么就变成偷盗国家财产了呢?我、我还有个念高中的儿子,我还准备送他出国留学来着,总不可能就为了这一台破车,把一家人的前途都赔进去吧!”
闫经理哭丧着脸,看着已经有点精神崩溃的意思了。
想来也是,公务机基地的值班经理,本质就是个夹在权贵客户与公司高层之间的职业受气包。四十万的年薪package看似光鲜,实则充满了焦头烂额的投诉处理、夜班通宵昼夜颠倒、安全事故防范、民航系统“终生责任制”的巨大压力……
要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谁会来干这个呀!
“既然你这么说,”阿旺甩出一沓文件——这些纸才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还正新鲜热乎着呢:“这份有你亲笔签名的《临时授权申请表》,还有这张《临时授权工单》,也都是伪造的啰?”
闫润低头,双手颤抖地拾起桌面上的那张纸。
两份文件的末尾,都白纸黑字地签署有闫润本人的签名。无需笔迹鉴定,闫经理一眼就认出,这确实是自己签的字没错。
盯着对方血丝密布的眼睛,阿旺步步紧逼:“通过这两份文件,你授权了一个名叫‘张昊’的助理工程师,让他获得了等同于高级维修工程师的权限,从而可以接触到机库的平面图、监控摄像机布线点位等重要图纸。”
“你身上的疑点还不止这一个,”气势汹汹地,阿旺又抽出了一沓文件:“去年年底,BFO刚结束了新一轮的全面整修。但这个项目在公开招标的时候,有一家空壳公司也参与了投标——公司法人正是你妻子的堂弟。”
闫润满身虚汗,坐都快坐不稳了,却还是在连声叫冤:“不、不是,警官!你听我解释!投标的事情,我、我先前也不知道啊!而且这不是,这不后来也废标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珠子慌得骨碌碌四处乱转,好像急迫地想要找到一根救命稻草。
“没错,这家空壳公司确实废标了。”
阿旺用力一拍桌子,大声喝道:“但在参与投标的时候,你们不也已经成功下载到机场的施工图纸了吗?”
“一个值班经理,想方设法地集齐工作单位的各种重要图纸——有没有监守自盗,你自己心里清楚!”
狭窄的屋子里,渐渐弥漫出一股氨水般的骚臭味。
是闫经理。他失禁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双腿哆哆嗦嗦地打着颤,闫润虚胖的圆脸上挂满了鼻涕眼泪:“警官,求求你们……信我,求你们信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 * *
“犯人不是他。”
挂着单侧的蓝牙耳机,岳一宛带着孙维和李飨,七拐八弯地从机库的边角旮旯里绕了出来。
站在机库大门边,他冲李飨打了个指向地面的手势:意思是,那辆藏着两吨黄金的迈巴赫,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脚下这里开出去的。
李飨赶紧掏出触控笔与平板电脑,根据机场的监控布点及环境遮挡,模拟推测起犯人的逃跑路线。
两人的正前方,孙维已经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了战术眼镜:“你就这么确定?从翁队那边的讯问来看,闫经理的嫌疑非常大。”
技术部门特别研发的智能镜片,不仅能有效抵消障眼法的视错觉效果,还会主动扫描并框选目标:假如那辆车还在公务机基地的某处徘徊,它必逃不过孙队的双眼。
“就算他不是主谋,多少也该是个重要从犯。”
岳一宛却不这么认为。
“我们可以试着从主犯的立场来思考这个问题。”
大雨倾盆,如天河倒灌,在机库门外织成一张密密匝匝的水幕。
水珠四溅,西装笔挺的青年却浑不在意,只设问道:“如果你决定要干一票大的,从警察的眼皮子底下,用近乎挑衅的手法来偷走价值数十亿的黄金——你会选闫润这种性格懦弱,拖家带口,生活里又处处充满软肋的人,来做自己的帮手吗?”
不等孙维回答,岳局长已经自顾自地给出了回答:“至少我不会。”
“偷两克黄金的是小毛贼,偷两百克黄金的是盗窃惯犯。但有胆量去偷两吨黄金的,这主谋只可能是个亡命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