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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 雨水带来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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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机库门口眺望停机坪,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一台民用车辆的影子。更别说是迈巴赫S600这样的豪车了。
狂风啸叫,豆大的雨滴,子弹般劈头盖脸地砸到众人身上。
孙维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说,主犯根本看不上闫润,所以根本不可能与他合伙?”
从犯罪侧写的角度来看,岳一宛的分析不无道理。
“但现在我们只有闫润这一条线索。而且,那台车现在已经不在公务机基地了。如果不能尽快找到突破口,找回那两吨黄金的可能性,恐怕就……”
* * *
下午一点,祝书记人在会议室,手机却快被各路人马给打爆了。
“哎哎,明白明白……毕竟公安部也对咱们下了死命令嘛,要求限期破案……对对,请部长放心,案子已经在全力侦查了,正在对关键证人进行突击审问,绝对完成组织的任务……”
“记者?哪家记者?谁同意让媒体来采访的!不行!紧要关头闹这出,你小子不想干了是不是!”
“老刘啊,找我什么事儿啊?哦,航司的人来找你……我懂的,我懂的,机场关停,旅客滞留,航空公司抱怨,每一秒都是金钱的损失。但这毕竟是个特大案件,公安部、外交部、商务部,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刘,咱们做朋友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事,但唯独今天,这事儿你得替咱们所有人抗住了!我懂你们的难处,但你们机场也得体谅体谅我们不是?国家利益面前,个人得失都是小事……”
“你去告诉邓科,我不管他们实验室的规矩是咋样的,但这个案子的证物分析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就做,这是政治任务!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哎老张啊,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在机场呢,估摸着你也听说了这边的情况。网上的那些消息呢,麻烦你那边的同志们都先暂时压一压,好吧?今天这可不是一般二般的情况,哎,好,麻烦各位了啊!”
“刚是谁的电话要转接进来?哎哟我都说了,别接,别接!看到他们部门的电话就都挂掉!他们那边儿能说什么好话?没得给我添乱的……”
气还没喘匀,他又立刻调出电话簿,打给那个名称为“金鱼脑袋”的联系人。
“我说岳公子,岳局长,岳大少!您到底查到了什么,也赶紧的和我们通个气儿!这火都要燎到眉毛了,你可不能对老同事见死不救啊!”
电话那边,姓岳的青年一言不发。
以老祝四十年来的经验推测,这厮八成只是打开了接听键,根本就没把手机放在耳边。
他本来就心血管不好,这下更是快要被这混账给气晕了。骂人的话还没酝酿完毕,就听背景音里,远远地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局长,孙队!我画完了!嗯,如果要完全不被监控拍到,那台车应该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是往虹桥机场T1方向去的!”
该死!祝书记倒抽一口冷气。
公务机基地(BFO)的专用停机坪面积非常有限,只要犯人还躲藏在这附近,搜捕工作无疑会简单许多。
但果然,就像所有人都能设想到的那样,这位狂妄的犯人早有预料:警方会在第一时间封锁机场对外的所有出路。所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劫走了2吨黄金的亡命徒,选择逃进一片更大、也更难被搜捕的停机坪……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最糟糕的时候,总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刚发生。
电话还没挂掉,就有小警员哭丧着脸过来向祝书记汇报:“书记,外面雨实在太大了,风也接近八级,咱们的热成像无人机飞不起来啊……”
就好像连老天爷都在帮那个黄金大盗似的。
* * *
距虹桥机场的三十公里外,罗店古镇。
逼仄街道的两侧,净是白墙黑瓦的明清老建筑。十六岁的苏玛头顶塑料袋,在雨中一路狂奔,终于在街道尽头的一家香烛店门口停下。
店门上挂着的一张匾额,风吹雨打好多年。那黑地描朱的“衣彩堂”三个字,眼下都已褪色得只剩模模糊糊的几个笔划了。
三步并两步地冲进自家店里,苏玛先是伸头冲临街的鱼丸铺子喊了声:“我回来啦刘姐,您甭帮我继续看着啦!谢谢您!”又麻利儿地在门边挂出了“今日歇业”的牌子,这才反身锁门,拎起塑料袋,踢踢踏踏地往后院里去了。
“好奇怪呀,”她一边朝自己的房间里走,一边躲避着天井里四处迸溅的雨水:“中午还晴空万里的,怎么突然就下这么大的雨?这还没到夏天呢……”
走到一半儿,苏玛突然又想起件事儿。
对哦!她一拍脑门:前段日子,家里又新添了个大活人呢!
于是她又绕到了天井的另一边儿,轻快地拍了拍门板:“杭、呃……道长?吃点心不?我买了草头塌饼,黑芝麻馅儿的,你吃不吃?”
一连问了两遍,屋里的人仍是一声不吭。
好家伙,五天睡八顿,这会儿不是又睡着了吧?!
苏玛大为震撼:过去一个月里,这人清醒的时间,统共能有七十二个小时吗?
肚中腹诽着,小姑娘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内光线昏暗。
半锈了的铁架床边上,既没有行李,也没有其他家私,只摆着一把老竹做成的躺椅。
那椅子实在太旧了,每每有人坐在上面,都会嘎吱嘎吱地发出不堪重负似的响声。
可就在此刻,一位面容隽秀的年轻人,靛衫黑袍,怀中抱剑,正垂目闭眼地斜坐在椅子上,睡得很沉。
在他身下,老竹椅纹丝不动,仿佛只是托起一片轻巧的云。
“杭道长,醒了没!吃饭吗?”
站到青年跟前,苏玛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喊道:“你要是再不说话,那我可就不给你留了!”
三十秒过去,竹椅上的人仍旧一动不动,竟是睡得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对方不言不语,吓得苏玛伸出手去,仔细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看着也不像是生病了的样子呀。怎么这么能睡?”
纳闷儿地耸了耸肩,小姑娘挥开了脑袋里的各种胡思乱想。
“算了,还是在厨房给他留一份饭吧。外面雨这么大,待会儿估计也没几家店能继续开着……”
拎着一袋子吃食,她蹦蹦跳跳地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自动播放的手机短视频中,AI语音配着实景拍摄画面,正胡言乱语地播报着假新闻:“今日午后,上海局部地区晴转暴风雨,且伴有雷暴现象。据称,这是百年一遇的‘仙人渡劫,得道登天’之兆,非常吉利祥瑞。家中有老人的,不妨对着雷暴方向叩首遥拜三次,便可保老人寿比南山、无病无灾……”
雨越发得大了起来。
撼天动地的狂风,哐哐摇撼着房门与窗户,尖啸着穿过长长的街巷。
苏玛戴上耳机,将糟糕的天气隔绝在屋外。
她一边吃点心,一边从桌上扒拉出还没画完的缝纫图纸,随手滑掉了刚才的视频。
“……本社讯,今日上午,虹桥机场因机械故障而引发大面积航班延误。截至目前,已有飞往北京、重庆、昆明等地的二百六十余次航班取消。由于航班延误及地面交通管制,约有三万多旅客仍滞留在机场滞留。公安部门呼吁,特殊时期,请市民尽量选择其他方式出行,不要在虹桥枢纽地区过多停留……”
在与她仅有几步之遥的另一间屋子里,年轻人仍在昏睡。
然而,随着雨势渐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睑也开始颤抖,五指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剑——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潜在的危险,所以竭尽全力地想要从梦魇中醒来。
可无论他在梦中如何挣扎,却终是没能睁开眼。
* * *
雨点像是实心的玻璃弹珠,砰砰砰地砸落在员工休息室的窗户上。
临时审讯室外,翁支队刚接到会议室那边打来的电话,心知眼下情况不容乐观。
岳一宛说,那辆藏有黄金的防弹轿车虽然能在肉眼下隐形(翁曼丽是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事的,但在破解这些奇诡疑案方面,协管局向来战功彪炳,所以她从不介意把岳局的意见也纳入参考),却无法骗过监控——只要摄像头的视野没被遮挡就行。
若是寻常天气,警方尽可以派出热成像无人机,自高空中进行地毯式搜索。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即使是一台闹鬼的隐身豪车,发动机运转与轮胎摩擦地面的热量,依旧会让它露出马脚。
但此刻,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令无人机和热成像技术双双失去用武之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警察们只能用上最笨的办法:披着雨衣,牵着警犬,试图从一百万平方米的机场里,搜捕出一辆肉眼无法看见的轿车。
在被征用为临时审讯室的休息间里,从惊厥中苏醒过来的闫经理,仍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大喊冤枉,说自己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
而那两吨黄金的下落仍然不明。
“翁队!”刑侦口的警察过来汇报:“那个名叫张昊的助理工程师,从三周前开始就一直在休病假,并在离岗前还交还了通行证。我们核对过了,BFO方面代为保管的证件是真的,而且过去三周里,系统里也都没有张昊这个人的进出记录,他的证件应该也没有被拿出去拷贝和伪造。”
这个张昊似乎非常守规矩。
但身为刑警的老辣直觉告诉翁曼丽,这件事里依然有哪里不太对。
她问自己的下属:“张昊得了什么病?哪家医院给他开的病假条?”
“是华山医院,他得了肛瘘……”
负责调查的男警非常专业,但说到此节,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要开刀住院好几周呢!我们刚联系了九院,张昊确实还在病房里住着,今早刚换了药。”
翁曼丽抿紧了嘴唇。
一个屁股上还贴着药、虽是都会痛得大呼小叫的可怜病患,别说是偷走两吨黄金,恐怕连开车都困难。
——但是,谋划了黄金盗窃案的犯人,明显是一个对机库了若指掌,又非常熟悉机场地形的内部人员。
——而警方目前已经掌握的这些证据,无不隐约地指向张昊,这位任职于BFO的年轻工程师助理。
——可张昊本人却在住院动手术?
难道他真的与这起案件无关?
毕竟,见多识广如翁支队,也很难想象出一个边躺在肛肠科的病床上痛得嗷嗷苦叫,边处心积虚缜密谋划着惊天劫案的,铁血硬汉级时间管理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