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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小乙 见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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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策马渐渐近了西门,忽听得城墙上咚咚几声鼓响,沉沉的,震在暮色里。
齐南兴脸色一变,急道:“延哥,酉时了!这城门要关了!”
萧延抬头望去,但见那两扇厚重的城门正缓缓合拢,吱呀声中,门缝越收越窄,守城的兵卒拄枪而立,腰间的跨刀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冷光。
三人勒马于百步之外,眼睁睁瞧着那城门“轰”的一声合上,再也望不见城外的路。
按知府李从山定下的云州宵禁之法,云州城入夜即闭四方城门,非紧急公务、军情,任何人不得出入。
眼见城门已关,萧延却不慌不忙,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没事,又不是头一遭被关城里,跟我走!”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当先朝来路奔去,月娥默默催马跟上。
三人披着暮色,穿过一条条里坊小巷,城里行人已渐渐稀少,店铺纷纷上板关门,偶有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衬得这黄昏时分的云州城愈发安静。
不多时,萧延在一处老旧门庭前勒住了马,翻身落地,上前叩门,那门板斑驳陈旧,叩上去声音发闷。
“谁呀?”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出来,众人看时,原来是白日里九芝堂的那个药倌儿。
那药倌儿起初满脸狐疑,待看清是萧延,脸上顿时绽出笑来,眉眼弯成了两条缝:“哟,萧延,怎的,又误了出城时辰?”
萧延上前抱拳笑道:“小乙哥正是,方才在街上有些牵绊,误了时辰,只能到你这儿叨扰一夜啦。”
“快进来。”药倌儿把门大开,一边引着三人进门,一边回头打趣道,“这次又为谁打抱不平了?”
萧延把今日街上遇到月娥父女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燕良听罢,看着月娥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
忽地一拍脑门,“瞧我这张嘴,说了半天还没自报家门呢!诸位幸会,我叫燕良,家里排行老大,街坊邻居都叫我燕小乙。”
齐南兴抱拳笑道:“小乙哥叨扰叨扰。”
月娥站起身来,深深道了个万福,礼数一丝不苟。
燕良摆摆手,指着院子两侧:“你们今晚尽管在这儿安歇,我家人少,就我和老母亲、弟弟三口人,住在正屋那三间,这边东、西两间厢房都空着,你们凑合住一宿。”
说完便将三人引到两间厢房安顿,萧延、齐南兴住东厢房,月娥住西厢房。
安顿妥当,燕良又张罗着端来些酒食,将众人请到正屋一张八仙桌前坐定。
他让萧延坐在主位,自己在下首相陪,齐南兴、月娥一一落座。虽是粗茶淡饭,不过几碟小菜、一壶浊酒,却也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齐南兴一见到热饭端上来,两眼放光,摸着肚子憨笑道:“还真有些饿了!”
燕良笑道:“你们快些吃吧,不必客气。”
几人便动起筷来,萧延吃了几口便问道:“小乙哥,怎么没见你娘亲和弟弟?”
燕良叹了口气,“唉,俺娘这几日身子不大好,一直在屋里躺着,我那弟弟……一直不成器,整天游手好闲,在外面鬼混。”他望了一眼院门,“看这时辰,也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响,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少年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踱了进来。
那少年十六七岁年纪,穿一件褐色长衫,生得瘦小枯干,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透着几分狡黠,一看便是贼眉鼠眼,不像个正派人。
他进门见屋里坐着萧、齐几人,先是一怔,随即堆起笑脸:“哟,哥,今天有客呀?”
目光一扫,落在萧延身上,“延哥,你怎么来了?”
萧延起身行个礼,道声叨扰。
燕平安还个礼,那双眼睛倏地黏在了月娥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嘻嘻道:“这小娘子是哪家的?长得怪俊的。”
燕良脸色一沉,呵斥道:“不成器的东西!又去哪儿鬼混了?”
燕平安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抖出几块碎银,嘴里嘟囔道:“哥,我也出去赚钱了,怎么着?只许你去赚钱,不许我去呀?”
不想掏银子时,一块小小的筹牌从袖口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燕良眼尖,一眼便认出那是赌坊的筹码,脸色更难看了:“又去赌了?还不快去照看老娘!”
燕平安撇撇嘴,弯腰拾起筹牌,悻悻地往另一间正屋去了。
这边齐南兴一番狼吞虎咽,边嚼边道:“小乙哥,你跟延哥是咋认识的?”
燕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我在那九芝堂当药倌儿,萧延常年去那儿给伯母抓药,我们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萧延身上:“去年,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借了烟雨厢赵德汉的高利贷去赌,这利滚利的,几月光景,借的那点钱就翻了几番,我那弟弟还不上,便押了祖宅,我哪里肯,有一日赵德汉去九芝堂逼我变卖这祖宅,我哪里肯?他便带人把我一顿好打。”
齐南兴听得入神,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呢?”
燕良笑道:“然后萧延就来了,三拳两脚把赵德汉那伙人打的满地找牙,逼着那赵德汉把那高利贷的契给撕了,让我只按常利还钱。”
齐南兴听得热血沸腾,那饭越吃越快,月娥也低下头对萧延细声道:“义士侠义心肠,定有福报。”
萧延道:“甚么义士不义士的,男子汉大丈夫,遇到不平事该出手时就要出手。”
他瞧着月娥,咧嘴一笑,“往后咱们便是兄妹了,”他拍拍胸脯,指着身旁埋头扒饭的齐南兴,“明日你便随我们去他家的酒楼,我们好歹也要让古伯父留你在店里!”
齐南兴也道:“正是,最近我家店里正好缺人手,我跟爹说一声留你,应该不难。”
月娥盈盈一福,轻声道:“萧大哥,齐大哥。”
燕良忙凑过来:“还有俺呢?”
月娥抿嘴一笑:“燕大哥,有礼了。”
齐南兴又问道:“月娥,你十几了?”
月娥低声道:“奴家十六了。”
齐南兴眼睛一亮,“俺也十六,我是腊月初六的!你呢?”。
月娥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怎的这般巧,俺也是腊月初六。”
齐南兴眼睛瞪得铜铃似的,身子往前一探:“我腊月初六戌时!”
月娥道:“我亥时。”
齐南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我还是比你大些!你还是得管俺叫大哥!”
众人听罢,笑作一团。
三人吃罢酒饭,又说了会子闲话,便各自回房安歇。
是夜,月色如银,静静地铺满整个燕家小院。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悠悠地荡在夜风里,偶尔几声犬吠传出深巷,更显得这夜静谧。
却说西厢房里,月娥独自歇下,想是白日里奔波劳顿,晚间又饮了几杯酒,头一挨枕,便觉天旋地转,沉沉睡去。
东厢房的炕上,萧延与齐南兴起初是并头而卧,约莫丑时三刻,萧延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得耳畔轰轰作响,好似夏夜闷雷,自远而近,滚滚而来。睁眼一看,哪来的雷?却是身旁齐南兴仰面朝天,嘴巴大张,鼾声打得震天响,一阵接着一阵,气贯长虹。
萧延心中暗骂:这厮倒是个有福的,能吃能睡,只是这般鼾声,便是雷公听了也要甘拜下风。
他伸脚踢了齐南兴几脚。
齐南兴咂咂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嘴角,嘟囔道:“延哥,这面的卤子……有点咸了……”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不消片刻,那鼾声再起,比方才更响了三分,直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萧延刚要睡着,又被这鼾声闹醒,便伸脚把齐南兴推到炕的一边。
萧延躲到炕上另一边躺下,那鼾声依旧,他也没法子,便扯起被子蒙住脑袋,挨到后半夜,倦意袭来,这才朦朦胧胧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长夜。
萧延霍地坐起,先看了一眼齐南兴——这厮居然还在呼呼大睡,那想必是院中发出的声音,萧延顾不上许多,上衣都没穿便下炕,一脚踹开房门,抢到院中。
月色如霜,银辉泻地,秋风乍起,带着北地深夜的寒意。他借着月光,只见燕良瘫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萧延快步上前,一把扶住燕良肩头:“小乙哥!怎么了?”
月光下,燕良面色惨白,额头汗珠滚滚而下。
他一手撑地,另一只手颤颤巍巍指着院门,那院门洞开,门外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好似一张巨兽的血盆大口。
“鬼……鬼……”燕良牙齿打颤,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鬼?”萧延慌忙问道,抬眼往院子四周扫了一圈,西厢房的房门赫然大开。
他心头一凛,快步到西厢房,那房中空空如也,早已不见月娥踪影。
萧延扶起燕良,心中有股不祥之感,“小乙哥,月娥呢?”
燕良一脸惊恐,“月娥……月娥被女鬼索了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