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丰乐厢公事所 大人,我要 ...

  •   萧延飞步出院门,找了几个巷口,都是空无一人,哪里还见月娥踪迹。

      眼见无果,萧延回到燕宅,扶燕良回到正屋。

      话说半柱香之前,燕良睡得正沉,想是夜里着了凉,突然觉得腹疼难忍,起身去茅房解手。

      那茅房就紧挨着西厢房,他急匆匆进了茅房刚蹲下,少顷,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便耳朵倏地竖了起来听着。

      先是“吱呀”一声,是西厢房门开了。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一下一下,那脚步不疾不徐,闲庭信步一般。

      这个时辰,谁还在院中散步?

      紧接着,又是“吱呀”一声,院门也被推开了。

      燕良心中疑惑顿起:这宵禁的时辰还没过,是谁要出门?

      他匆忙起身走到院中,但见黑夜中一个红衣身影正缓缓向院门外走去。此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不沾地似的,在她身后,月娥正一步一步跟着。

      燕良只能看到月娥的侧脸,那面容完全不像晚上席间那般,此刻眼中竟没有半分活人气,身影像个提线木偶,被抽了魂魄一般,随着那红衣女往前走。

      燕良心中害怕,嘴巴磕磕巴巴半天,“月……月娥……”。

      月娥也不回应,依旧往前,倒是那红衣女却回过身来。

      燕良这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那身红衣,月光底下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衣袖下伸出的一双手,枯瘦如柴,十指指甲乌黑,月色下闪着寒光,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肉。

      一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面,透过头发里隐约能看到一张惨白的脸。那散落的头发上一鼓一鼓,突然从中间往两边分开,露出一双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珠都是乌黑,像两口深井,随时都有冤魂能从里面飞出来,也随时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燕良吓得大叫一声,三魂七魄去了一半,双腿一软,坐倒在地,□□里早已湿了一片。

      等他再抬头看时,院门外空空荡荡,那红衣鬼和月娥都没了踪影。

      天色刚破晓,萧延便让齐南兴带着昨日采办之物先回凤鸣岭,自己与燕良两人则穿街过巷,急匆匆来到丰乐厢公事所门前。

      这云州城内十万余户,分八厢,每厢置公事所,署理民事,杖六十以下可由都厢专决。

      此时未及点卯,公事所黑漆大门紧闭,唯有右侧门房悬着一盏孤灯,在晓风中晃动,灯影昏黄,映得门前那对石狮恹恹欲睡。

      萧延大步上前,提起拳头,在那登闻鼓上“咚咚咚”连击三拳,鼓声震得檐下宿鸦惊起,“呱”地一声掠过长空。

      门房内懒懒探出一人,是那值夜的老吏,他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这还没到时辰哩,你二位这般早来击鼓,所为何事?”

      萧延拱手道:“老门公,小人来此报案。”

      那老吏上下打量两人一番,见他二人神情急切,不似作伪,便道:“你等在此等候。”

      说罢缩回脑袋,转身推开公事所侧门进去了。

      不多时,黑漆大门“吱呀”一声洞开,那老吏领着几名皂隶出来,那皂隶将二人带进公事所正堂。

      堂上灯火通明。

      一名皂隶牌头引着二人上前,“都厢大人,人带到了”。

      说罢又扬声对二人道:“此乃丰乐厢公事所卢世镜卢都厢。”

      萧延与燕良抬头看时,只见那厢官卢世镜年约五旬,身着青色锦袍,斜坐于公案之后,案上文牍堆积如山,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执笔批阅,眉宇间透着几分倦色,听得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淡淡道:“何事报案?”

      萧延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禀都厢,小人昨日在街上遇到一女子,名唤作林月娥,因可怜她一个人孤苦无依,便决定带她回老家安顿,没成想昨夜这月娥竟丢了。”

      卢世镜低头看着文书,笔尖不停,随口问道:“你是哪里人哪?”

      萧延一怔,心下暗道:也是我心急了些,竟忘了禀明来历,忙道:“都厢,小人是凤鸣县来的。”

      “凤鸣县?”卢世镜稍一抬头,瞥了二人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批阅案卷,口中道,“你怎知那女子是丢了?兴许是她见你无甚钱财,自己走了。”

      萧延急道:“都厢误会了!那月娥昨夜是被人掳走的!”

      “可曾见到何人掳走?”卢世镜仍不抬头,忙着翻改那些案卷批文。

      萧延正要开口,却犹豫起来——若将昨晚燕良所见之事如实说来,听起来实在是像那些虚头狂语,只怕这都厢不信,不予立案,不如我便说没见到,让他们去查。

      正要开口,燕良却忍不住道:“都厢,小人亲眼所见是一女鬼把月娥给掳了去!那女鬼一身红衣,披头散发,白面獠牙,着实可怖!”

      此言一出,卢世镜手中笔倏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来,在二人脸上扫过,眼中渐露怒意。

      这几日俺公务繁忙,昨夜更是通宵未眠,正自心烦,这二人竟一早来此以鬼怪之说戏弄于我,当真可恨!想到此处,卢世镜猛地一拍惊堂木,怒道:“荒唐!这天下哪有什么鬼怪?你等好大的胆子,敢来戏弄本官?来人,给我叉出去!”

      话音未落,左右几个皂隶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上前来,架起萧、燕二人胳膊,不由分说便往外拖。

      萧延却待要分辨,早被一路拖出大堂,狠狠摔在公事所门前的石板路上。

      萧延爬起身来,心中不忿,又奔到登闻鼓前,提起拳头“咚咚咚”猛敲起来。

      敲了几声,大门开处,那伙皂隶涌出,领头那个牌头,手持水火棍,厉声喝道:“别敲了!都厢大人公事繁忙,哪由得你等一早来胡闹?速速散了,不然休怪我水火棍无情!”

      萧延上前拱手道:“差爷息怒,我这兄弟方才讲话失了分寸,惹恼了都厢大人,可我妹子确实被人掳走了,请差爷代为禀报……”

      话音未落,那大门“砰”的一声,竟直直关上了。

      “呸!”萧延冲着大门狠狠啐了一口:“一帮作威作福的杀才!”

      “这牌头真是个撮鸟一般”,燕良也骂道。

      二人正自懊丧,忽听得旁边“嗤”的一声笑,转头一看,却是那值夜的老门吏,坐在门房里,隔着窗户瞧他们,笑得前仰后合,那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满脸的褶子都挤作了一处。

      二人忙趋步到窗前,拱手道:“老门公为何发笑?”

      门吏收了笑道:“你两个娃娃好不懂事!这丰乐厢府虽是个小衙门,却也管着许多人家的官司讼案,你二人既已被都厢轰了出来,若是再想立案,寻常路子是不通的。”

      见两人仍不开窍,门吏直接道:“除非使银子,否则任你在此喊破嗓子也不成事。”

      燕良躬身道:“门公,我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敢问若要立案,都厢一惯收多少例钱……?”

      老门吏摆摆手:“我们卢都厢乃云州城数一数二的清官,你送银子给他,反倒坏了事。”

      见二人面露疑惑,老门吏嘿嘿一笑,压低了声儿:“若是让方才那牌头代你们通禀都厢,言明情由,必能立案,只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牌头素来是见钱眼开的,本职的活儿却非得使银子才肯干,要让他带你们去见都厢,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银子。”

      萧延瞪大眼睛,“一两!能买整整石米了!这杀才真是贪得无厌。”

      燕良道:“若是能立案找到月娥,一两便一两!”

      二人拱手谢过老门吏,转身大步流星返回燕良家中,取了一二两碎银回来,径直到门房前。

      燕良将几钱碎银塞进老门吏手里,陪笑道:“一点心意,请门公代为通禀牌头。”

      老门吏掂了掂,眉开眼笑地揣进怀里,示意二人等着,转身开了侧门,一溜烟儿进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牌头带着几个皂隶,大摇大摆地出来了,脸拉得老长,喝道:“你俩又来作甚!”

      萧、燕二人连忙迎上去,燕良赔着笑脸,将一袋碎银悄悄递到牌头手上,低声道:“小人初来乍到,失了规矩,还望差爷海涵,不与小人一般见识。容我俩与都厢大人见上一面,感激不尽。”

      那牌头垂眼看了看钱袋,又捏了捏,脸上的霜顿时化开了,挤出笑来:“好说,好说,我看你两个都还年轻,不懂得这都厢府的规矩,也是在所难免的,你俩在此稍候,我这就去与都厢大人说去。”

      说罢,转身又进去了。

      萧延瞧着那背影,又是轻声啐了一口,低声对燕良道:“小乙哥,这银子日后我去买药一并还你。”

      燕良摆摆手道:“怎得还要你还?月娥是在我家丢的,我寻她也是理所当然。”

      不多时,公事所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牌头笑盈盈地走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随我来吧。

      二人低头跟了进去,来到正堂,卢世镜仍端坐在案后,那一堆案卷齐齐摆在案右,批了大半,想来是心情略好了些。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正待放下,便有仆人过来:“大人,用饭了。”

      “端到案上来吧。”卢世镜放下茶盏道。

      仆人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碗热粥、一个炊饼、一碟咸菜进来,轻轻摆在案上。卢世镜拿起筷子,慢慢搅着粥,见萧、燕二人进来了,便一边低头吃粥,一边缓缓道:“你二人有何案情,速速报来,如若再胡言乱语,本官定不轻饶。”

      萧延和燕良对视一眼,忙上前一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从昨日如何在街上与如月娥相识,到昨夜月娥如何被那红衣人掳走,一一禀明,不敢有半句虚言。

      卢世镜一边听着,一边用箸尖夹起炊饼,就着粥慢慢地吃,待二人说完,他咽下一口粥,问道:“如此说来,是有人在本官治下装神弄鬼、掳掠良人,那月娥是哪里人氏?”

      萧延道:“是云岚县的。她娘死得早,她爹是十七年前随南泱军北来的漕夫,奉元人,昨日因欠税充了军后,月娥在云州便再无亲人了。”

      “奉元……”卢世镜的箸尖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将碗轻轻一推,道:“取纸笔来。”

      一旁的厢吏应了一声,忙捧过纸笔。

      卢世镜提笔,写下文牒,又吩咐道:“你等带此二人登记了那月娥的姓名、年岁,画出体貌,着都头带本部厢兵去城门、坊巷贴出寻人榜文,再发厢帖给各厢、城外各县,一体协查。”

      二人叩首谢了恩,起身随着厢吏退到廊下,将月娥的年貌、衣衫细细口述了一遍,那厢吏执笔,一笔一画地录在榜文上,勾画了体貌特征,这才盖了公事所印鉴,吩咐人送去张贴。

      办完这些,萧延与燕良辞了卢世镜,一路无话回到燕良家中。

      萧延心知这寻人非一朝一夕之事,打算先回凤鸣县向父母说清缘由,再回城里仔细寻找,便卷起行囊,往肩上一挎,牵了马道:“小乙哥,我先回趟凤鸣县,都厢府若有消息,烦你知会我一声。”

      燕良点点头,送他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巷口,忽听得对面一阵脚步声急急地响,未及反应,巷子那头一个人影直直撞了过来,与萧延碰个满怀,撞得那人脚步踉跄,堪堪收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