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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州城 路见不平一 ...

  •   萧、齐二人催马入云州城时,已是申时一刻。

      云州城雄踞北境,是天下第一等的巍峨大城,城墙高逾五丈,皆以青灰色巨砖砌就,厚重如山,历经风霜而嵬然不动,四方城门俱设瓮城,门楼高耸,箭垛森然。城内人烟辐辏,厢坊纵横,住户不下数十万之数,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摩肩接踵,沿街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一处,直教人眼花缭乱。

      两人牵马走着,脑袋转得如拨浪鼓一般,左瞧右看,一双眼睛快不够使了。

      二人穿过人群,来到一家药材铺前,这药材铺规模不算大,一副“九芝堂”的匾额挂于正门之上。

      萧延熟门熟路地走进店中,“小乙哥,抓药!”与那柜台后的药倌儿打了个招呼。

      那药倌儿见他来了,笑着点点头,“算着日子你也该来了,伯母可安好?”

      “还是老样子”,萧延从怀中取出药方递了过去,那药倌儿接过药方,转身在那一排排药柜前穿梭,拉开一个个小抽屉,手指捻动,各味药材便分毫不差地落在戥子上,称罢、包好,用麻绳扎成一摞,双手递还。

      萧延接过药,从怀中掏出些碎银给了,道了声谢,与齐南兴退出店来。

      二人又来到一家米铺,齐南兴也不待伙计招呼,自去米囤跟前,伸手探入深处,抓起一把白米,放在掌中搓了又搓,吹去糠皮碎粒,眯着眼细看颗头饱满不饱满,又低头闻有无潮霉之气。

      米行主人迎过来笑道:“现今市价,一贯二百文一石,都是上好白米。”

      齐南兴听罢,口中只叫:“贵了,贵了!虽说今岁歉收,却也当不得这般价钱,我常年在你行中籴米,风雨无缺,便再让我五十文,一石一贯一百五十文,方好成交。”

      一来二去,口舌费尽,米行主人拗他不过,只得依了。

      待到过斛量米,他寸步不离左右,看着伙计将斛斗刮得齐齐平平,不许冒尖,也不容少了分毫,斛沿上沾着几粒碎米,他便伸指一抹,尽数抖回米中。

      伙计装米入袋,偶有几粒落在地上,他便弯腰拾起,吹净灰土,揣在袖袋里,半点也不舍得丢。

      萧延在旁看的呆了,“南兴,这几粒米还不够你塞牙缝的吧。”

      齐南兴憨憨笑道:“粮食来之不易,糟蹋不得。”

      新米足足装满四个麻布袋子,萧延每手两袋绑到马背上。

      两人接着又寻到一家陶器店,萧延在那一排排锅碗瓢盆前细细挑选,拿起一口石锅,敲了敲,听声响,翻过来,看底胎,又用手指摩挲着锅沿,试了试光滑,如此反复几回,总算挑中一口结实合意的,捆在马上。

      诸事妥当,二人抬头看天,那日头还高悬西天,离城门关闭尚有些时辰,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齐南兴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嘿嘿一笑:“延哥,咱吃碗面去?”

      萧延点点头道:“好,我做东!”。

      二人寻了家面馆,要了两碗炸酱面。

      萧延未吃几口,齐南兴便已吃了个干净,“延哥,这城里的面份量怎么这么少?吃了一碗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

      萧延顿感不妙,“那就……再来一碗。”

      如此几番,齐南兴连吃了五碗,结完账后,萧延看着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抱怨道:“你这厮,晌午不是刚吃过饭……”。

      齐南兴憨笑着摸摸肚子:“离晌午有些时辰了,实在有些饿了。”

      两人吃完又在街上逛了逛,齐南兴买了些酒楼日常用度之物,这才心满意足地往西门行去。

      正行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二人回头望去,但见几个官兵押着三四个男子迎面走来。那几个男子手脚都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官兵们手持刀枪,吆喝着驱赶,毫不客气,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两人正疑惑间,身旁有人叹口气道:“唉,又是抓了充军的。”

      另一人接道:“今夏雨水太多,害了收成,这欠税的人家必不在少数。”

      “往年还好,欠着便欠着了,官府都能宽限几日。今年不知怎的,超期不交便要捉了去。”

      “听说是南边又要打过来了,咱朔月王爷催粮饷催得急。坐镇云州的李大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少女,哭着扑向其中一名戴着镣铐的年长男子。

      “爹!”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上穿着粗布裙衫,一身素净,相貌生得端正清秀,眉眼间透着几分怯弱,让人一见便心生怜意。

      “月娥!”那林老汉把女儿抱住,老泪纵横,“爹对不起你!”

      “爹,你别走——”少女已然哭成泪人,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娘走得早,你要是走了,让我一个人怎么活呀!”

      这话如锥子一般,一字一句扎进老汉心窝里。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片刻之间,街道上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众人见了这场面,无不摇头叹息,有那心软的妇人,早已偷偷抹起泪来。

      萧延听在耳中,下意识便往怀中去摸,就剩几个铜板,便望着齐南兴。

      齐南兴取出钱袋,也是所剩无几。

      那四五个官差见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心中渐感不安,为首的一官差满脸络腮胡子,身长八尺有余,身形魁梧,名唤作李福。

      李福寻思道,这人群中万一藏着一两个胆大包天的,趁乱将人犯劫了去,或生出别的什么事端来,俺们可担不起这干系,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这女子好大的胆子!赶紧让路,免得吃官司!”

      父女二人闻言一怔,那少女抹了把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官爷,求您放了我爹爹吧!再宽限些时日,我们定将欠的税补齐!”

      “你这话说得轻巧!”李福冷哼一声,“你拿什么补?赶紧滚开!”

      几名官差上前把那对父女一顿毒打,那少女死也不肯放开老父,李福急了,飞起一脚,势大力沉,冲着少女心窝踢去。

      这一脚势大力沉,若是踢中,那少女非死即残。

      说时迟那时快,萧延一个箭步抢上前去,身形一晃便挡在月娥身前,弓起右腿轻轻一格,拨开李福飞来一脚。

      李福收势不住,往后趔趄了两步,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哪里来的毛小子,敢妨碍本差办案!”

      萧延假势摔倒,慌忙爬起行礼:“官爷息怒,小人不识好歹冲撞了官爷,万望恕罪。”

      李福拍了拍脚上的尘土,斜睨着他:“无知小儿,莫不是要讨死?”

      萧延赔笑道:“官爷,这父女二人都是苦命的,您是那天上的神仙、在世的活菩萨,不如放了这老汉,让他们父女互相有个照应,也算功德一件!”

      围观的人群跟着喊道:

      “是!”

      “大人是在世的菩萨!”

      “大人放了这老汉吧!”

      众人纷纷响应,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李福却冷笑一声:“本差不信什么神仙、菩萨,赶紧让开,不然我告你个教唆众人、妨碍公务之罪!”

      齐南兴凑上前来行个礼,“差爷,他们也不过是欠了些税钱,我家在凤鸣县,不如差爷随我走一趟,我家有钱可替他们交税。”

      李福却不答话,只围着萧、古二人转,上下打量两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一边转一边撇嘴:

      “看你等穿的戴的,就不是什么善类,一个伶牙利嘴,一个酒囊饭袋,天生一副做贼的骨头!莫不是哪个大牢里偷跑出来的人犯?”

      萧延脸上笑容渐渐僵住,眸中怒火已按捺不住:“你这官差好不讲道理!”

      李福把眼一瞪:“我便不讲理,你待怎样?狗一般的东西,闪开!”伸手便去推萧延。

      萧延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李福又双手弓步去推,脸憋得通红,硬是没让萧延挪动半分,他恼羞成怒,喝道:“如若再不让开,连你一同拿了去!再把这女子送到军中做官妓!”

      四下一片哗然。

      众官差也围了上来,双方剑拔弩张。

      齐南兴见势不妙,忙上前扯了扯萧延衣袖:“延哥,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延仍是立在那儿,不退半分。

      林老汉见官差已伸手去按腰间的刀柄,又听说要捉他闺女去充官妓,顿时慌了神,一把扶住萧延手臂,颤声道:

      “义士,切莫受我父女牵连,惹了无辜官司……”

      他转头看了女儿一眼,眼泪又滚了下来,“月娥,好生照顾自己,等着爹回来……”

      “少啰嗦!”

      李福一声暴喝,几名官差一拥而上,绕过萧延生生将父女二人分开。

      少女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那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中回荡,直刺得人心里发颤。

      那老汉被官差推搡着踉跄远去,枯瘦的身子几次险些跌倒。

      围观众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萧延一脸落寞,看了眼掩面而泣的月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月娥抬起泪眼,望了萧延一眼。

      那一眼,说不出是感激,是悲伤,还是什么。

      她垂下头去,深深道了三个万福,每一个万福都做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萧延连忙上前扶起她:“小娘子不必多礼。”他顿了顿,又问,“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亲眷么?”

      月娥摇了摇头。

      她抬起袖子拭了拭泪,深吸一口气:“义士有所不知,奴家父亲本是大泱奉元人士,十七年前,随军北上来到云州,参与押送大军粮草……”

      说到这里,她声音已微微发颤:

      “谁料后来云州城易主,南北阻隔,音讯不通,爹爹再也回不得奉元,便在此成亲立业。奴家娘亲生下我后,落下一身病根,在我五岁那年便撒手人寰,只留我与爹爹相依为命……”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今爹爹这一走,奴家在云州,再无其他亲人了……”

      风吹过,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低着头,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凄凉。

      这小娘子实在可怜,萧延寻思道,听说按云州律法,女子不得占有田产,若户内无男丁,家族田产便尽数充入官库,没了田产便没了粮,没了粮,那些孤苦无依的女子轻则为奴为婢,重则沦为娼妓,更有甚者,冻饿而死,抛尸街头也是有的。

      他心下恻然,有心要帮月娥一把,可念头一转,又想起自家那光景,哪有余力再添一张嘴?

      他叹了口气,牵过马缰,转身对齐南兴道:“走,回家吧。”

      齐南兴反倒来了兴致,凑上来压低声道:“延哥,你若真可怜她,不如把这小娘子娶进家门?”

      “放你娘的屁!”萧延瞪他一眼,伸手一把勒住齐南兴的脖颈,将他扯到身前骂道,“你这厮,吃面吃昏了头,浑说什么疯话!”

      齐南兴两手乱抓,嘴里嘟囔道:“那……那要不……叫她到我家的酒楼帮工,好歹混口饭吃,也有个遮风挡雨的去处……”

      萧延闻言,猛地住了手。

      他一双眼睛陡然亮起,抬手一巴掌轻拍在齐南兴脑袋上:“好小子!我怎地没想到!你这榆木疙瘩,竟也有灵光的时候!”

      齐南兴捂着脑袋连连摆手,往后缩道:“延哥,延哥,我只是随口一说……还得问过我爹才作数……”

      萧延哪里听他分辩,回身大步上前,一边拉起那蹲在地上的月娥,一边道:“古伯父最是侠义心肠,怎会不允?”

      顿了顿,又问那小娘子,“你可愿意?”

      月娥低着头,低声道:“奴家……愿意。”

      “好!你可会骑马?”

      月娥这才抬起脸,眼角犹自挂着泪痕:“会……会一些,以前爹爹教过。”

      萧延点了点头,将她扶上齐南兴那匹马,随即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又探手把齐南兴一把拽上来,坐在身后。

      “走!回家!”

      他一抖缰绳,两匹马一前一后,泼剌剌朝西门方向奔去。

      暮色四合,秋风渐紧。

      街边的酒肆客店陆续掌起灯来,昏黄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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