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上》棠溪忱

6、游戏 破冰小游戏

　　周五晚上，一个，两个，舍友拖着行李箱陆续离开，宿舍内唯独剩下肖越和向洋。
　　“你今晚不回？”向洋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肖越想起家里那一锅乱炖似的热闹，脑壳隐隐作痛。“宿舍安静，挺好的。我打算明天早上回，你呢？”
　　“我妈说她朋友来我家玩，我觉得回去不太方便。”向洋顿了顿，“我也明天回，已经跟她说了。”
　　“嗯。”
　　对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十一点整，灯熄了。
　　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整个房间。窗外有零星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肖越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下午那杯奶茶像是在他胃里扎了根，把睡意都挤走了。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指关节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你睡着了吗？”
　　沉默了两秒，向洋的声音带着笑意：“睡着了。”
　　“那就醒醒呗。”
　　“你要干啥？”
　　肖越从枕头边摸出一个盒子，在黑暗中晃了晃，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我昨天买了盒游戏卡，叫‘问答天平’。”他坐起来，把规则讲了一遍：
　　每人手持十张暖心卡，每张卡上已经标注一件小事。游戏开始后，两人轮流向对方提出问题，对方有两个选择：一、坦诚回答，问答继续；二、不回答，此时需要让对方抽取自己手中的暖心卡，对方抽到哪张代表自己要为持卡人完成对应的事件。其中一方抽取到十张时，游戏结束，代表抽到十张卡的一方要为另一方完成十件小事，且对方同时获得另一个权利——可以要求兑换成一件大事，由持卡人提出具体事件，只要在对方能力范围内，理论上对方不可拒绝；如持卡人不要求兑换，对方须完成十件小事；注意！不可以对不回答的问题变形重复提问。”介绍完规则，问：“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要不要跟我玩一盘？”
　　向洋：“小事是什么事?”
　　“太黑了，我看不清。先不管它，咱们可以先玩，明天早上再看卡面内容。”
　　“行。那就开始吧，谁先提问？”向洋的声音里带了点兴致。
　　“你长得帅，你先来。”
　　向洋没忍住笑出了声，床板随着他的笑声轻轻颤动，“好，我想想……你的梦想是什么？”
　　肖越愣了一下，从枕边摸起那叠卡牌，朝上铺的方向举了举，“抽吧。”
　　“我去，才第一个问题你就无可奉告啊？”向洋伸手下来，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抽了一张牌，“看来我今晚能轻松赢光你的牌。轮到你了。”
　　肖越把卡牌收回来，想了想，“你喜欢男人吗？”
　　“咳咳咳……你这是送分题，”向洋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当然不喜欢。到我了，难道你喜欢男人？”
　　“不喜欢。”肖越把卡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我不光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
　　“真的吗？为什么？”
　　“你这是两个问题。”肖越说，“算了，我就当送你一个。真的，因为在我眼里只有白骷髅和粉骷髅的区别。”
　　向洋沉默了一会儿。
　　“啧……你从来没喜欢上过任何人？”
　　“对。”肖越翻了个身，面朝上铺，“轮到我了——你的梦想是什么？”
　　“好像也不能算梦想，”向洋的声音低下去，“只是希望事业有成，早日实现财富自由。”
　　“你赚钱的目的是什么？”
　　向洋没说话。黑暗中，肖越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
　　“……你抽卡吧。”向洋说。
　　肖越弯了弯嘴角，伸手向上，摸到向洋递下来的卡牌。指尖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向洋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到你提问。”肖越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情感障碍？”向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导致你丧失了那种……就是那种喜欢上一个人的能力。”
　　肖越把卡牌攥在手心，沉默了片刻。
　　“一半一半吧。”他说，“小时候发生过一些事，但现在已经走出来了，不过还是没办法喜欢上别人。我觉得自己爱人类，但无法爱上具体的人。”
　　“是什么事？”
　　“抽牌吧。”肖越打断他，随即问，“下个问题，你喜欢孩子吗？”
　　“对。你呢？”
　　“不喜欢，以后也不会要。”肖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下个问题：在你的价值观中，前三位分别是什么？”
　　“家庭，爱人，事业。你呢？”
　　“梦想，梦想，梦想。”
　　上铺忽然安静下来。
　　黑暗把时间拉得很长，像一根被缓缓抽出的丝线。窗外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肖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你了。”他提醒道。
　　向洋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如果你是女生，如果我追求你，你会考虑吗？”
　　肖越的手指顿了一下。
　　“……抽牌。”他说，然后问，“我不是女生，你很失望？”
　　上铺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只手伸下来，抽走了一张牌。
　　“说说我的缺点和优点。”向洋说。
　　肖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懒懒的：“温柔体贴，智商与情商俱佳，相貌出众。至于缺点嘛，”他顿了顿，“在活泼开朗的表象下，藏着一颗过分谨慎、时刻察言观色的心，过度在意外界评价，缺乏反抗精神——但你使坏的时候会更加腹黑。”
　　他翻过身，对着上铺的方向：“我呢？也说说看。”
　　向洋沉默了好一会儿。
　　“犀利。”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似乎与我相反。看似清高孤傲，有时刻薄，有时冷漠，实则有一颗不羁放纵的心，聪慧，善良，博学，悟性很高，但一身反骨，从不缺乏勇气。至于缺点，也很明显——懒散，粗心，过于浪漫主义，难免脱离实际。”
　　肖越愣了一下。
　　“呀！”他笑起来，“这么说，咱俩挺互补的。下个问题：你刚才的评价里，为啥唯独没提及我的相貌？”
　　上铺安静了。
　　一只手伸下来，抽走了他的卡牌。
　　肖越僵住了。
　　“我靠，这是什么意思？！”
　　“你忘了，”向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不能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
　　肖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黑暗中，他听见向洋轻轻笑了一声。
　　“……”肖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我困了，今天先到这儿。”
　　向洋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肖越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上铺传来一句极轻的声音：
　　“晚安。”
　　肖越没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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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向洋醒得早。他在上铺躺了一会儿，听见下铺没有动静，便轻手轻脚地爬下来。
　　卡牌散落在肖越枕头一侧，向洋拿起一张，凑到窗边的光里看。
　　“给对方买一次早餐。”
　　他心跳正常。
　　“为对方泡茶、给对方吹头发、给对方——”
　　向洋的呼吸顿住了。
　　采耳。
　　两个字像两只小虫子，爬进他耳朵里，痒得他几乎要伸手去挠。他攥着那张卡牌，站在那儿，感觉耳根开始发烫。
　　鬼使神差的，他转头看向肖越枕头边那叠卡牌。肖越还在睡，呼吸均匀，侧着脸，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向洋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叠卡牌。
　　“给对方一个拥抱、为对方洗一次衣服、给对方按摩十分钟、向对方说感恩的话、将对方的照片设置为壁纸一天、帮对方挤牙膏一次、为对方写诗。”
　　他一字一字看完，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
　　目光落在旁边的游戏盒上。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见包装最下方有一排不起眼的小字——
　　“情侣升温专属游戏”。
　　！！！
　　向洋瞪大了眼睛，差点把盒子扔出去。
　　这家伙买东西的时候到底看清楚没有啊？！昨天我说什么来着，果然粗心大意！但现在再拒绝兑现承诺反倒显得自己玩不起，甚至是心虚，为时已晚……
　　他攥着盒子，脑子里一团乱。要不要把封套扔掉？这样肖越就不知道了，两人都不用尴尬——
　　“你在做什么？”
　　向洋猛地转身。
　　肖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目光清明，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就看看昨天到底抽了些什么鬼……”向洋把盒子往身后一藏，声音发紧，“我先去洗漱。”
　　说完他拔腿就走，差点撞上门框。
　　肖越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
　　他从枕头边拿起自己那叠卡牌，一张一张看过去。
　　按摩十分钟？洗一次衣服？他想起校外那家洗衣店，十五块钱一桶。写诗？这个肯定难不倒他。
　　都是些小事。
　　他翻到“给对方一个拥抱”，顿了顿。
　　也还好吧。他想。在外面也能买到这些服务。
　　向洋洗漱完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他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那个，有兑现的期限吗？”他问，表情有些僵硬。
　　“有。”肖越盘腿坐在床上，把卡牌收拢成一叠，“暖心卡上的小事，应在一个月内兑现，大事件应在半年内兑现。对了，你抽到那些是什么？让我看看。”
　　向洋犹豫了一下，把卡牌递过去。
　　肖越接过来，目光扫过一张张卡面。买早餐，泡茶，吹头发——
　　采耳。
　　他的手指停住了。
　　记忆浮现：母亲黎秀莲拿着棉签说“耳道过于清洁不利于健康”的样子，父亲肖昌建头戴额镜、扯着他的耳朵往里看的样子。那束光直直照进耳道，幽深之处一览无遗，他感到一股凉意从耳根窜到后脑勺，仿佛父亲能通过那条狭窄的通道，窥见他那奇异的脑回路。
　　“非常干净，没必要掏，以后这种事找你妈去！”他一直没能得逞。后来在网络上看到蜀地很流行这样的采耳服务，一直心心念念将来要去体验。这不，现在机会送上门了，如何能不期待呢？他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眼睛比平时更弯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那儿的向洋，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笑什么？”向洋警惕地问。
　　肖越没回答。他拿起手机，对着向洋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向洋一愣：“你干嘛？”
　　肖越低着头按了几下手机，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简单得很！”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看，现在已经把你的照片设置成壁纸了。”
　　向洋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愣了两秒。
　　“……不用这样也没关系……”他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那怎么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肖越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屁大点事儿，怕什么？我都说了，你平时过于拘谨，太放不开，不如借此机会锻炼锻炼。”
　　向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那张写着“早餐”的卡牌。
　　“那……刚好，我请你吃早餐，吃完咱们再回家。”他把卡牌递过去，“这张可以核销了。”
　　两人在校外的早餐铺子吃了小笼包。
　　向洋付的钱。他看肖越吃得漫不经心，筷子戳着醋碟里的姜丝，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他们一起走到公交站。
　　M223来了，车身在晨光里反着光。肖越踩着踏板上去，忽然转过身来。
　　向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抱住了。
　　不到一秒钟。
　　一秒钟里，向洋闻到了肖越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然后那个人松开手，迅速转身上了车。
　　向洋僵在原地。
　　他看见肖越在车上朝他挥手。公交车启动，靠窗的乘客纷纷扭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暧昧的揣测。
　　“你这疯子！”
　　向洋在心里骂了一句，脸涨得通红。
　　他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路口，才慢慢回过神来。口袋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张卡牌。
　　“给对方一个拥抱”。
　　上面被人用黑色水笔划了一道删除线。
　　向洋攥着那张卡牌，在清晨的风里站了很久。
　　他缓缓叹了口气，把卡牌塞回口袋。
　　……
　　周末回到家中，肖越正和家人一起吃饭，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短信。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黎秀莲的目光恰好扫过来。
　　“越越，你手机上这人是谁？”她停下筷子，有些惊讶，“同学吗？”
　　肖越低头一看——向洋的脸正正地对着他。
　　“对。”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面不改色，“这个是我们班的第一名，我把他设置成壁纸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要以他为目标，不能懈怠。”
　　黎秀莲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不错，不错。有这么清晰的目标，挺好的。”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肖越碗里，“你这次期中考试，进步很大，应该和这个有关系吧？”
　　“嗯……有的。”
　　肖越低头扒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手机屏幕上。向洋在那张照片里微微侧着头，表情有些意外，像是被抓拍的那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一点来不及藏起来的惊讶照得清清楚楚。
　　肖越扒完最后一口饭，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想，那张吹头发的卡，什么时候兑现比较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