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上》棠溪忱

5、奇遇 算命师肖越

　　周日晚上，肖越独自钻进路边一家苍蝇馆子，点了一份炒米粉。小店烟火气旺，座无虚席，他刚落座，台面便成了唯一空位。
　　一个年近六十的男人走上前，上身衣衫褴褛，眼神却格外清亮。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小兄弟，能搭个台吗？”
　　肖越点头：“请坐。”
　　老人点了餐，目光却落在肖越脸上，端详了许久，终于开口：“小伙子，我看你眉宇清朗，目泛星辉，不染尘浊。可愿将八字说来，让我参详参详？”
　　肖越心里一动：江湖术士？该不会算完就要钱吧？
　　老人似看穿他的迟疑，笑着摆摆手：“放心，只是闲聊。数术这东西，往深了说，是精妙的哲学；往浅了用，是实用的技艺。我呢，平日就喜欢研究命理，看到有意思的面相，总忍不住想验证一番。你不用告诉姓名，只要有八字就够了。”
　　闻言，肖越眼眸一亮，当然希望借机讨教一二。他提供出生信息后，对方算出生辰八字，认真推演起来：“乙丑己卯辛酉……华盖精纯，得印升华，文昌贵人、禄神、羊刃，神煞云集……”
　　没想到对方沉浸其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肖越的米粉已经端上桌，他自顾自地吃起来，对面却掐着手指，口中不断嘟囔着什么……肖越的米粉吃了一半，见老人家依然算得很投入，渐渐地，额头冒出芝麻大的汗粒。对面的米粉也上桌了，老人家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肖越微笑着打断，“老人家，先吃吧，米粉凉了就不好吃啦。”
　　对方回过神来，长吁一口气，才拿起筷子，乐呵道：“你的这个八字土重金埋，卯酉相冲，羊刃在时，华盖入命，又是罕见的一星双照，可谓吉凶参半。在不同的维度存在多重矛盾，像加过密，属于高阶命格，一时半会算不到头……”
　　肖越暗忖：吉凶参半到底在乐什么？不会是学艺不精吧，莫非术数就跟高等数学一样？表面却不甚在意，道：“没关系，我只觉得有趣，倒不是个信命的人。您能随便跟我说说里面的学问吗？或者您推演出了什么？”
　　“好，好~小伙子。华盖入命，说明你精神世界丰富，性情孤高、思想深邃，与宗教有缘；卯代表仁慈、谋略，柔和；酉代表犀利、刚强、原则，你两个特质兼具，容易内心矛盾，这就叫‘卯酉冲’，就像两个强大的灵魂在体内来回拉锯，容易内耗。土重金埋就是字面意思，意味着你的才华无法顺利施展，也可能到晚期才显现。这是你命格中最突出的两个问题。但我乐在：从整体看，这命格清奇——所谓‘有病方为贵，无伤不是奇’，而这其中有病自带药，财禄两相随，暗藏玄机。”
　　“有趣，有趣~”肖越听得来了兴致，“您说的‘卯酉冲’岂不是代表命主有最佳资源？既然如此，那就外柔内刚，让它们各司其职，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内有菩萨心肠，外有金刚手段。您说土重金埋，我就想到山顶上的鎏金佛像，那是不是意味着终有一日时机成熟，金光照世？土能埋葬死亡，亦能滋养生命。埋也可能是蕴，是保护，就像做饭的时候，火候未到就不应该揭盖（虽然我不会做饭，但见过），这不耽误最终在出锅时香飘四溢。”肖越不自觉地将筷子换到左手，在空中比划起来，“如果我是造物主，我笔下的主角必然不会让他生来就大富大贵，那太无趣了。他要血条很厚，在磨砺中成长，让‘内心冲突’成就性格复调，让‘孤独’成就深度，让‘大器晚成’成就底气。总之，一切设计都是为了剧情需要。反之，只有NPC的命运才会毫无波澜，简单、无聊。”
　　肖越认真分析着其中的含义，说出自己的见解。“怎么样？您觉得我有当命理师的天赋吗？”
　　老人家定睛看着肖越，眼眸炯炯有神，旋即乐得合不拢嘴，“了不起啊，孩子！正所谓‘善易者不卜’，你这并不是有当算命先生的天赋，而是有当命理祖师爷的潜质！算命是术，就像拿着尺子去丈量，而你能知命用命，重新定义尺子，这叫‘道成肉身’。算命是看结果，你解读的却是过程，把命盘当成去航行的地图，这就成了‘起点’。很多人是认命，你这是认领，而后将定稿的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中，当自己命运的编剧——妙得很呀！”
　　“您过奖了！”肖越摸了摸后脑勺，露出弯弯的月牙眼，和老人家边吃边聊起来，“我想再请教一下：日柱华盖、年柱华盖，分别代表了什么意思？以前略有研究，知道自己月令食神，却不清楚是什么含义……”
　　肖越吃完最后一口，起身向老人家告辞，径自离店。须臾，老人家去柜台结账，才被告知——刚才那位年轻人，已经替他买过单了。
　　……
　　周二晚，宿舍。
　　赵文山和向洋正在聊着什么，肖越在床上静静听着。
　　赵文山的声音传来：“你听说了吗？咱们班的阮晓翠都不知道能不能上完高中，她家里出了事，挺惨的。”
　　向洋靠在上铺床头：“我看她这几天眼睛一直红红的，状态很差。到底什么事？她成绩能排进前十，不念完太可惜了。”
　　“她爸妈闹离婚。她妈那边应该是找好下家了，不想要拖油瓶；她爸呢，据说欠了一屁股债，更不想管。最后商量出来——让她退学回老家帮忙，等满十八岁，就嫁人。”
　　向洋听得直摇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
　　次日下午。小卖部。
　　肖越正伸手拿奶茶，余光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阮晓翠。大热天，她穿着长袖，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眼泡肿着。她拿起一个面包去结账，伸出手的瞬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纱布，殷红的颜色从纱布边缘渗出来。
　　她看见肖越，飞快地往下扯了扯袖子。
　　肖越没说话，默默拿了两瓶奶茶。
　　……
　　体育课。老师临时请假，体育委员让大家跑完八百米就自由活动。阮晓翠没跑，坐在阶梯上，望着操场发呆。
　　一瓶奶茶递到面前。
　　她侧过头，顺着瓶身往上，看见一张冰清玉洁的脸——肖越？
　　“什么意思？”她没接。
　　肖越在她旁边坐下，沉默片刻，开口：“想请你帮个忙。”
　　“我？什么忙？”
　　“最近在研究命理学，刚入门，想多找些八字练练手。”他顿了顿，“你把八字给我，我帮你推算整体命盘。不敢说百分百准，八九成把握还是有的。要不要试试？”
　　阮晓翠看着他，眼神里有狐疑：“你身边那么多人，你们宿舍不也有吗？为什么找我？”
　　在她印象里，肖越是那种认生的人，从不会主动跟人说话。今天这一出，确实古怪。
　　肖越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你印堂发黑，眉间有阴翳，近期可能有些变数。反正我免费算，你信不信都不亏，姑且一听？”
　　阮晓翠瞳孔微微一震。片刻后，她点头：“好……”
　　她掏出手机，打下自己的生辰八字和出生地，递过去。肖越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手指掐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那神态，像极了算命先生，装得有模有样。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日主辛金生于寅月，财旺身弱。早年行运逆境，中年逢‘庚午’‘辛未’大运，得贵人扶持，事业腾起，财富渐丰，晚年福禄双全。”他顿了顿，“你天资聪颖，心思细腻，只需守心待时。”
　　阮晓翠抬眼看他，眉宇间的郁色似乎淡了些：“就是说……以后会越来越好？”
　　“对。守心待时，就是让你学会坚定。百分之两百相信自己，靠勇气和智慧挺过眼前的难，总有一天拨云见日，柳暗花明。”
　　“可是……有些事，我好像也无能为力……”
　　肖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以你的成绩，再努把力，奖学金不是没可能。将来考个好大学，前途无量。就算最糟糕的情况，也还能向人求助。方法总比困难多，关键是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要，就去争取。”
　　阮晓翠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肖越。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人，此刻眼里竟有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像一束光直直打进心里。
　　“肖越，肖大师？肖禅师？”她嘴角动了动，郁色终于裂开一道缝，“你给自己算过吗？我倒是好奇了——你什么命格，才能每天这么悠哉？”
　　肖越笑了：“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我这八字，注定了是天生的乐观派，不太懂‘焦虑’俩字怎么写。”
　　阮晓翠心想：果然是学渣的体质……可能傻人有傻福？
　　她轻声说：“不管怎样，谢谢你。”
　　肖越起身要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那个……学习上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她以为，肖越去问向洋肯定不如问自己方便，毕竟男生都要面子。而肖越并不清楚阮晓翠的想法，只当她是客气，倘若心声可闻，必然会说：“我问他？那是他的殊荣！”
　　拐过墙角，脚步顿住。
　　向洋站在那儿，倚着墙，一副听了好久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肖越一脸震惊。
　　“刚过来……我说你怎么没去跑步，就上来看看……”向洋神情带着些古怪，打量着肖越。
　　“你少装！既然都听见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肖大师？肖禅师？还是肖和尚……？”向洋双手交叉抱臂，看着对方打趣道：“你怎么确定对方会相信你所说的话?”
　　“人都会倾向于相信符合自己愿望的结论。你是不是想说，我在忽悠人？”肖越挑起眉，直截了当地问。
　　向洋递给肖越一瓶红牛，“没有。”又想了想，“这叫‘布施’吧？”他语气温柔，眼神里裹着暖意。
　　肖越没料到对方竟然给出这样的答案，他凝视着向洋，欲言又止，心中如春风吹拂柳枝，轻舞飞扬，默默感叹：“他竟然……能懂……”
　　“咳咳，你哪里学来的词？该不会偷看我的书了吧？才不是什么‘布施’，我这叫‘祝福’。”
　　“喔~那肖大师也给我些祝福呗。话说，你打算几时出家？下一步，会不会进阶到给人开光呀？”
　　“……”
　　||
　　高二期中考试的成绩榜前，人头攒动。
　　肖越的名字赫然排在班级第28位。真正让所有人瞪大眼睛的，是数学那一栏——班级第二。
　　对这个结果，肖越本人倒没显出多少喜悦。在他这里，努力就该有收获，功不唐捐是天理，不是奇迹。他把这段奋进的过程当做一种人生体验，体验完了，自然要切换回节能模式。就像那些赚了钱就立刻拿来享受的人一样，他觉得吃喝玩乐才是人间正道，对此毫无愧疚。至于学业，他对自己只有一个最低要求：苟住，不被淘汰，最后有大学上就行。至于是什么级别的大学，他不挑。把控好力度，实现最低目标不难。
　　真正值得耗尽心神的事，只有一件——那个一旦停止追逐，灵魂就会枯竭的东西：他的梦想。
　　……
　　榜前的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蔓延。
　　“上次他数学不是倒数第三吗？几个月就窜到第二？抄的吧。”
　　阮晓翠听着这些话，没吭声。她也震惊，但她心里有个直觉，雷打不动——肖越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副玩世不恭。不管他是临时抱佛脚，还是求神做法脑袋突然开了光，她都不信是靠作弊。
　　向洋当然更清楚。要抄早抄了。那点虚名，若真在乎，也不至于当初被老师提问时，答案递到嘴边都不肯说。
　　他走到肖越身边。
　　“恭喜啊。”他顿了顿，“虽然我知道你努力肯定能考好，但这个成绩……也确实超出我想象。”
　　他想起之前那场被揭穿的激将法。这人，明明知道是激将，还是动了真格。
　　肖越扬起下巴，一脸傲娇：“哼，你的同桌换不了人了。没能得偿所愿，是不是很失望？”
　　向洋失笑：“对对对，既然如此，咱们就好好相处吧。”
　　肖越没再说话，把头偏向另一边。
　　——如果真的想换同桌，又怎么会用激将法呢。
　　阳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嘴角微微扬起，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藏不住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