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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容 有些人美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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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语文课上,鄢老师正要走上讲台,无意间发现讲台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突出来一颗钉子,钉帽明显高出讲台表面,很容易扎伤人。鄢老师蹲下看了看,交待同学们先预习,他出去了十几分钟,回来后拿着一把锤子,又亲自把钉子敲平,才开始上课。
每个班都有顽劣之徒,重点班也不例外。鄢老师是个五十多岁尚未结婚的男老师,平日说话柔声细语,班里的混子并不尊重他,尤其是染着一头黄毛的黄韬。课堂上,黄韬虽然眼睛不看老师,却故意大声对同桌说:“下次语文课咱们去打球吧,阉人的课最无聊了”。
鄢老师火冒三丈,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但他自持为人师表,终究难行粗鲁之举,非常克制地把书重重拍在讲台上,“黄韬!上课不准讲话!”
混子轻蔑地笑了笑,而后才吊儿郎当地翻开课本。此时,一双眼睛在后方死死盯着他,眸底淬着凶光,口罩下咬牙切齿的声响微不可察。
课间休息时间,有的同学在预习,有的在舒展筋骨,有的在分享零食,此时,教室里没闹出太大动静。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我帮你看手相吧,你可能不知道,我对命理学,略懂一二。”肖越扬声和向洋说。
“是吗?”狗狗眼立刻把爪子递给肖越,其他同学闻声投来八卦的余光。
认真摸了一番修长白皙的骨节后,肖越才在掌纹上描摹着,“这里只有一条清晰的婚姻线,整齐,无杂纹,末端上扬,说明你感情专一。手掌柔软,手心凹陷,说明性格温和,包容,对另一半关怀备至,将来必定婚姻幸福。”
向洋迅速抽回自己的手,虽心中喜悦,面子上却十分拘谨,“你小点声行不……?”
闻言,五六个同学纷纷凑过来看,其他人则在竖着耳朵听。几个女生感兴趣:“呀!肖越,你还懂这个?”
黄韬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非常自来熟地过来凑热闹,“准吗?那给我也看看呗,你说出来我就知道准不准”。
肖越看着他点头:“好呀。”黄韬伸出手来,肖越没去触碰,只看了一眼,就用惊愕的语气大声说,“我去!你怎么没有智慧线?!!”
班上的同学哄堂大笑……这不是骂人白痴嘛。黄韬恼怒至极,怀疑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设计捉弄自己,让他在全班同学面前出糗,他大力踹了一脚肖越的课桌腿:“肖越!你这个丑八怪,给老子等着!”
肖越也不装了,冷声道:“好,我就等着你,可别让我失望,不然你就是孬种!”
同学们窃窃私语:“你们还不知道吧?肖越可不是什么善茬……我听他初中同学说,以前他在班里就很孤僻,人狠话不多,动不动跟人打架,据说还很能打。有次,把人打骨折了,不过他自己也缝了几针……”
向洋一边琢磨着刚才发生的事,一边主动去扶正了肖越的书桌,“你是故意招惹他?跟他有仇?”
肖越没吭声。
向洋思索片刻,又道:“这几天,你别单独行动,真打起来……我还能帮你。”话刚出口,他又觉得心高气傲的肖越一定不甘示弱,接着补充道:“我知道你不怕他,但是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一个泼皮无赖身上,对吧?看到狗屎就应该绕开,而不是踩一脚泄愤……”
“嗯,谢谢。”一句干脆的“谢谢”打断了向洋的话。
“什么??!”
肖越:“我说,谢谢”。
向洋:“……”
肖越看人很准,会咬人的狗不会叫,平时爱出言不逊,大放厥词的黄韬确实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后来果真没见他来找茬,也不知道是否和向洋每日寸步不离有关……
一周后,黄韬发现自己的数学作业本不翼而飞,为了交差,最后时刻只能临时再补写一遍。一个月后,他的英语书进入了垃圾回收站,此番免不了被英语老师严厉警告。黄韬嘴上大喊冤枉,背后痛骂:“真该死!怎么会不见?被哪个混账东西偷了?!”
向洋不禁看了同桌一眼,那人正在听着耳机,五音不全地哼着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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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寒假临近。宿舍里,三个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衣物书本摊了一床。
向洋一边叠衣服,一边瞥了眼上铺——肖越正悠哉地翻着本书,纹丝不动。
“寒假什么安排?不回老家?”向洋问。他发现这么久以来,自己几乎没听肖越提起过家人。聊哲学、聊文学、聊一切虚无缥缈的事,唯独不谈家人。若非性情凉薄,便是家庭有隙。他在心里暗自揣测:父母离异?长期被忽视?若真如此,春节怕是也难熬,他在心中揣测。
肖越翻了一页书,不慌不忙:“假期安排很满,不回老家。明天再收拾。你呢?”
“在家学习。”向洋叹了口气。这话说得无奈,母亲向慧澜把高中三年视作人生分水岭,严令禁止一切娱乐——游戏是别想了,连闲书都得偷着看。寒暑假自然也请了各科辅导老师轮番上阵,课程表把时间塞得密不透风。
他看了眼肖越,心想:他说安排很满,也是补课吧?也是,就这成绩,稳居班尾,父母怎么可能放过他?没被毒打已是仁慈。高二就要分班考试,按年级排名,只有前80名的人才能留在1班和2班。以肖越的状况,岌岌可危。
“那,节后见。”
岁序更新……
开学前一天下午。学子们纷纷回归,宿舍里已有三人重聚,分享着彼此乏善可陈的假期。
大山:“回去前一周还挺爽,后面天天被母老虎找茬!她说我整天背着床,抱着电视,反正最后连睡个懒觉都不让,一会儿逼着做家务,一会儿教训我学习时间太少,我看我呼吸都是原罪!真还不如在学校舒坦”。
李宏苦笑:“哎,谁不是呢。春节一聚会,三姑六婆张口闭口都来问排名,然后变着法地炫耀自己家娃的成绩,我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还要坐那儿陪笑。”
正聊得热火朝天,宿舍门被推开。
一个少年拎着行李包走进来。廓形墨绿色夹克,内搭白衬衫,神清骨秀,五官精致得像是落在冰封长白山上的精灵,澄澈而清寂。薄唇两侧约一公分处,对称地生着两颗褐色小痣,竟有几分像古代女子的“面靥”妆造。清爽的短发,整个人散发着疏离的气质——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哪个艺校的学生走错了门。
众人一愣。大山先开口:“你找哪位?”
少年弯起眼睛。
那对月牙眼太过熟悉。向洋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肖越?!”
他在一秒内把人从头到脚来回看了十几遍。眉宇间如同松风拂过,那张脸与记忆中千差万别,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是肖越。摘了口罩的肖越。
“你TM寒假整容去了?!”向洋冲上去摇他肩膀。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但过往印象被彻底颠覆,一时想不明白这出“大变活人”是怎么回事。
肖越摸了摸后脑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太夸张了。就是寒假被我爸妈拖去皮肤专科医院,治了近两个月,把痘痘全治好了。没留疤,就把口罩摘了。”
他父母早就催过他,但他一直拖,总以为会自愈。结果愈发严重,去医院才知道疗程复杂,需要来回跑,配合仪器治疗,最后只能拖到假期集中处理。
舍友们还在惊叹,向洋却没再出声。
他和肖越朝夕相处太久,感受与旁人不同——此刻竟像与多年通信的笔友奔现,结果发现对方是绝色美女,一时间连过往的信件都仿佛沾了光,变得格外珍贵。
荒谬!
向洋迅速按下这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一男的,长得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整得跟自己中奖了似的,莫名其妙。
他立刻将这丝畸形的喜悦掐灭,否定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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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人并肩走进教室,落座。
下一秒,像冷水泼进热油锅。
“那是肖越??我没看错吧?那个烂脸男?他寒假被唐伯虎打了‘还原靓靓拳’吗?”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女生们平日视肖越如空气——寡言、疏离,偶尔有人主动搭讪,他也兴致索然,是公认的“隐形人”。此刻却不好一窝蜂凑上去围观,怕被扣上“肤浅”的帽子,只能借着化妆镜的掩护,偷偷往后排瞄。
“现在看过去……那俩人还挺养眼的。”
“啧啧,我觉得吧,作为班干部,我有义务帮肖越补习。”
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笑作一团。
……
课堂进行时。
向洋的目光钉在黑板某处,心思却早飘到九霄云外。脑子里小剧场轮番连播:东方不败的半张面罩被树枝打落,兰陵王为震慑敌人戴上狰狞面具,郭襄初见杨过真容时的那一瞬……咦,肖越剪短头发后,露出的左耳竟有三个耳洞,右耳两个——
“我脸上有题目?怎么一直盯着?”
肖越的声音压得很低。
向洋像被烫到一样别开脸,干咳两声掩饰失态:“咳,对,在想一道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听见两个人在议论你,说你数学差是因为太笨。本来想替你说话,想想你也不在乎,就没开口。”
肖越的眉头渐渐蹙起。
说他怪异、讨厌、嚣张,他都毫不在意。唯独这个“笨”字,像根带毒的刺。
“高二下学期要按统考成绩重新分班。”向洋脸上看不出情绪,“你可得加把劲了。不然,我同桌就得换人咯。”
肖越罕见地没还嘴。
向洋心里暗笑一声,又道:“怎么,对自己没信心?其实,如果需要补课,我倒是可以勉强考虑一下……”
“你希望换个同桌吗?”肖越反问。
向洋表情一滞。
这个问题——无论答真话还是假话,都透着古怪。
肖越挤出一个微笑:“如果你希望换个美女同桌,很遗憾,我不会成全你。”顿了顿,“老实说,你的激将法还挺管用。”
向洋轻叹一口气。
“笨蛋,哪有什么激将法……”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只是相信,只要你肯努力,一定不会被淘汰。是你自己没信心吧?”
肖越看向窗外,没再回应。此后的两个月里,他依然没在教室上过一次晚自习,而是在图书馆开启自学模式。有些人学习成绩差,并不能单纯归结于不够自律,而是动力系统与他人不同。看似懒散的肖越只能被“意义”驱动,他无法靠意志力鞭策自己前进,唯有精准匹配自身价值感才能让他马力全开、系统激活。当做一件事不再是简单的为了服从规则,而是出于践行信仰,被热情与理想点燃时,他的动力源犹如启动的核反应堆,学习能力也得到全面升级,他觉得自己很容易进入心流状态。而且,他发现普通人的学习模式就像录入数据,老师给什么他就录入什么,高效但缺乏链接,而自己的脑袋本能地拒绝低水平的重复劳动。在没有弄明白一个知识点之前,这种录入显得困难、低效,一旦找到系统的底层逻辑框架,所有知识点将瞬间归位,仿佛构建出一张高精地图——那不是线性记忆的成功,而是一场深度理解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