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上》棠溪忱

3、日常 高中日常生

　　开学后，校园里迅速掀起一场无声的“抱团”热潮——同学们以寻找同伴为目标，观察、试探、靠近，很快便三五成群地抱作一团，唯有肖越依然独来独往，完全没有与人亲近的打算。唯独肖越依旧独来独往，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潮水涌过，纹丝不动。旁人眼里，他孤僻、怪异，那张烂脸更坐实了“因自卑而自闭”的猜想。
　　身为同桌，向洋却在不疾不徐的日常里，触到了另一层真相。
　　肖越成绩不佳，却偏爱哲学、文学与一切艺术相关的事物。平日寡言，眉目疏离，可一旦聊起心之所爱，便如河闸顿开，滔滔不绝，绘声绘色，让人听得入迷，那巨大的反差，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勾勒出他的与众不同。
　　他早已习惯我行我素，从宿舍到教学楼，他刻意错开人群的脚步；用餐时分，也宁可与喧嚣保持距离，那种不屑卷入世俗闲谈的孤高，早已成为他人生的底色。然而，向洋是个异数。他不急于表达，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接住肖越的话锋——一个优秀的倾听者，比能言善辩者更难得。肖越意外地发现，这个同桌，或许值得多说几句。
　　课间休息时间。
　　“昨天给我听的那首俄语歌是谁唱的？”向洋问。
　　“MBAND。”
　　“好听的摇滚乐队还有推荐吗？”
　　“摇滚乐里我的最爱只有XJN。里面的YOSHIKI，你知道他吗？”
　　向洋突然发现，每次阿越提到的歌手自己一个都不知道，久而久之，多少显得有些没面子，心想：估计跟如此外行的人也很难聊下去吧。于是这次打算蒙混过关，点点头说：“当然……ta……很有才。”用一句适用性极高的评价，应该不会露出马脚吧。
　　“噢~你也喜欢这样的撕漫男吗？”肖越提起了兴趣，肩膀又凑近了一些，认真追问。
　　“……主要还是作品好，虽然我不记得歌名”，向洋战略性后仰，虚晃一枪。
　　“啧啧，她是女的。”肖越用“圈套”勒住了自投罗网的猎物，无情揭穿了这个不懂装懂的人，冷声飘然而过。
　　“啊？女摇滚歌手？！大概……大概声音像男人吧。”出糗的人强行找台阶下。
　　“什么声音像男的，人家只负责创作，根本不唱歌！”肖越又一个回旋镖，把台阶踹飞。
　　向洋顿时脸红语塞，心里咒骂一句：行！真有你的，以后别跟我聊天了，全TM是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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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课上，向洋目光巡睃间，见肖越不是在偷看课外书，便是托腮神游，思绪早已随着窗外的流云飘远。数学老师很快锁定了这个不专心的“差生”，当即点名让他解答黑板上的难题，意图震慑敲打。肖越起身，静默片刻，坦然迎向老师的目光：“我不会。老师，我还没想好。”他话音平稳，脸上竟寻不见半分怯意与羞愧，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给我坐下！窗外有答案吗？现在认真听我的解题思路！”老师严厉道。
　　还有一次，肖越又被英语老师点名答题，看了十秒钟，他没想出答案，老师就这么一直等着他开口。这时向洋江湖救急，窃窃私语道：“选B，puts off。意思是推迟，拖延。”
　　肖越不可能没听见，然而，他没有任何羞愧之色，“这道题，我不会。”
　　向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课间，向洋终是没忍住，凑过去问：“答案都递到你嘴边了，干嘛不说？”他心下暗忖：当众出糗，无异于公开处刑，任谁都会介怀。给老师留下坏印象，往后在同学眼中也坐实了“笨蛋”的名声，那些窃窃私语与讥笑，即便他本人不尴尬，按常理，心情也不可能舒坦。向洋拧着眉，实在搞不懂身旁这个奇葩。
　　“通过欺骗老师和众人来换取认同，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肖越拿着手中笔在书上涂鸦，缓缓回答，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果因为在乎旁观者的眼光而伪装自己，却又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等同于和大家合谋，一起来否定自己，这种背叛自己的行为比任何外界的伤害更加深刻。”
　　向洋听得出来，这是他的肺腑之言，源于一种不容妥协的、对自身存在的忠诚。这绝非一个“差生”应有的思想境界，其清醒与坚定，如同一道无声惊雷，在他固有的评判标准上劈开裂痕。他必须收回之前的评价——原来，同桌不是奇葩，而是怪胎。
　　“那你没打算改变现状吗？”向洋捕捉到了他逻辑中的关键点：“当然不是让你不懂装懂，不应该将压力变为进步的动力，提升成绩吗？高一就放弃，你的人生会不会放弃得太早？”向洋继续调侃道：“这都无法激起你的雄心？”
　　“雄心和雄心之间的差异比两个不同物种之间的差异还要大，别替我瞎操心。”肖越黑眼圈有点重，月牙眼下布满厚重乌云。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收拾着书包，“我去图书馆了……”。
　　“晚自习又不上了？！这么任性？？看你这个样子，昨晚去当贼了吗？”
　　“对呀，你要不要来抓贼？”肖越自顾自拿起书包转身走了。
　　……
　　在向洋这等优等生的认知里，肖越既然不是典型的学渣，定然是出于叛逆。他将每日中午和夜晚的时光虚掷于图书馆，却对正经学问唯恐避之不及，沉溺于一众“无用”的杂书，尤其是那本“用心良苦”借来恶心他的《世界超级黑镜头》——里面尽是克隆失败的畸形胎、科学狂人的变态实验，铺满了战争、饥荒、疾病，聚焦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震撼影像。“谢天谢地，好在是黑白照片才没给自己留下心理阴影。否则校园里能有这么逆天的书籍？这家伙日日将自己浸渍于各种精神上的下水道，乐此不疲，却逃避现实中的主线任务，不是怪胎是什么？”
　　图书馆里，肖越蓦地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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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中考试结果公布的那天中午，向洋看到肖越倒数第三的名次——意料之中的事。他过去拍了拍肖越的肩膀，想安慰一下这个此时还没看到榜单，但很快会心情失落的人。
　　肖越轻抬起头，月牙眼看着向洋，“41名？比入学考试那会儿提升了1名呢，值得庆贺。“
　　向洋假意附和：“也是。提升潜力巨大，自愧不如，兄台真是让人羡慕。”
　　“哎，每个班总有最后一名，再怎么内卷也不会消失。但成绩真的能定义一个人全部的价值吗？”他声音温和却坚定，“人的价值不该被外界的评价所束缚。那些标准，往往是特定群体为了达成自身目标——比如学校的升学率、教职工的绩效而设计的奖励机制。”肖越继续道：“我承认它存在的合理性，也是多方利益群体的‘最大公约数’，但并非适用于每一个具体的人。他人的看法可供参考，却不能奉为真理，大可不必将自己困于世俗的精神枷锁之中，任它动摇我们内心最重要的基石。”肖越扬起戴着口罩的下巴，认为事实如此，不服来辩。
　　向洋才不上钩，在他看来，既然对方是个难得的乐天派，心理素质极强，也省得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更没必要与他争论，心里的台词却是：“对对对，你就继续嘴硬吧。等哪天连大学都考不上，希望到时你还能以局外高人的姿态批判这个世界。”
　　肖越见向洋不以为然，半天不搭话，有些失望，于是无聊拿起自己手上的塑料尺子抵住向洋的下巴，翘起他的脸庞，“你说呀……”
　　肖越并非存心戏弄，然而，当眼前这一幕陡然定格时，他才惊觉自己行为的荒唐——尺子轻佻地撩起了向洋的下巴，迫使那张俊朗的脸抬起；对方眼睫低垂，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赤红，整张俊脸僵滞得如同石膏。这分明是电视剧里轻浮之徒调戏良家女子的经典桥段！
　　肖越念头闪过的同时，向洋本能地挥手打掉肖越的尺子，猛地扭过头去，只留下一个沉默而紧绷的侧影。
　　肖越庆幸自己戴着口罩掩饰了一丝尴尬，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暗忖：“这次算我手贱……但你这么一个自恋的大男人竟然也会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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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家境不差，可父母深知他任性、爱乱花钱的毛病，每月严控开销——除固定口粮外，只给少得可怜的零花钱。他们没料到，肖越竟会为买一些精美的文具或奶茶，连正餐都能省下，更看不见他月底时开销早已透支，连口袋里也摸不出几个钢镚的窘态。
　　11月的一天，同桌发现肖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发着呆。“咕咕——”肚子发出一声哀怨的长鸣。
　　“你没吃午饭？？”向洋诧异。
　　“嗯……”肖越眼皮都没抬，“金石出了宇宙系列的圆珠笔，一套七款，限量发行。我抢到四款，现在已经没余粮了……总有一天，我会集齐。”
　　肖越甚至盘算着要存钱，要把剩下三款都集齐，尤其是隐藏款——笔帽上有个宇航员，手上停着一只落蝶。心仪好久了，可惜二手市场炒到近六百，翻了六倍。
　　向洋盯着他，眉头拧成个结。就为这些“无聊”的东西，饿肚子也值？荒唐。
　　在他看来，肖越已经清瘦得有些过头了。1米79的个子，体重怕是不到60公斤，薄得像张纸。这年纪正是抽条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吃饭？他暗自嘀咕，这要换作自己母亲向慧澜女士，发现他敢为了那些“玩具”废寝忘食，估计早就家法伺候了——可眼前这个人，却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像一条搁浅的鱼，任由饥饿从肚子里发出长长的、无人应答的回声。
　　十五分钟后，向洋把一份盒饭推到肖越面前。“这里多了一份，你拿去吧。”他没看对方的表情，轻描淡写地说。
　　“这……不太好吧，无功不受禄的。”肖越像害怕欠下人情似的，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有什么理由接受呢？思来想去，他确实没想到。
　　向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有多少钱？”
　　指尖在裤兜里只碰到两枚一元硬币，那是本月剩余的全部家当。肖越口罩下也寻不见半分窘迫表情，如实答道：“两块。”
　　“给我。盒饭两块卖你。”向洋表情冷酷，不容拒绝地说。
　　饥饿的腹鸣再度作响——恭敬不如从命，肖越已经顾不上许多。他抬眼望向对方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孔，一股暖意却倏然涌上心间，仿佛寒冬里饮下一口温热的奶茶——那甜腻的滋味瞬间唤醒味蕾，化作一道丝滑的暖流，欢快地向肠胃奔涌，浸润着每一寸干涸的细胞。可是肖越不想被对方看出自己的感动，就像向洋不想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关心一样，依然矜持道：“好，下周也按这个价卖给我吧，你看，我多照顾你生意！”
　　“……”
　　向洋一边暗自吐槽，一边摇头，“还能软饭硬吃？？这家伙三分收敛，七分放肆。矜持更像假象，恶劣才是他的底色吧”。
　　肖越把盒饭拿到休息区就餐，盖子陡然自动弹开——里面盛放着自己爱吃的糖醋排骨饭，分量之多几乎满溢出来，导致盖子艰难合拢，稍稍一碰便撑开……他缓缓拿起筷子，沉思良久。
　　下午，艳阳高照，阳光如金纱般洒落，透过清澈透亮的玻璃窗轻轻铺展在书桌上。抬眼望去，窗外园区的花坛里大片的紫罗兰绚烂夺目，在初秋微凉的风中摇曳生姿，花香在空中弥漫着席卷了少年，微不可察地沁入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