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上》棠溪忱

2、始末 噩耗

　　“近日台风凯瑟琳将严重冲击中州，红色暴雨信号生效中……”电视里传来天气预报主播的声音，窗外雷雨交加，天地连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景象，男人坐在飘窗前，放下了手中正在阅读的《在轮下》。不知为何，他最近心神不宁，读了半天，才堪堪看完一个章节。“半暖半冷秋天，依偎在你身边……”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显示着一个陌生人的号码。男人犹豫了几秒，以为是骚扰电话，可来电中断后再次打来。他用修长的手指按下接听。
　　“肖越吗？我是章巧巧……向洋的朋友。”电话那头一个女生声音颤抖地说，气若游丝。
　　章巧巧？向洋那个青梅竹马的好友，小名椰果，高中时和自己同校，不同班。自打六年前和向洋分手后，他就毅然决然拉黑了向洋，后来，有同学传言向洋与青梅竹马的女人在一起了，之后，肖越再也没看过对方的朋友圈，没有刻意去了解过对方的生活状态，要分就分得一干二净。肖越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该不会是来通知我参加俩人的婚礼吧？难道向洋拉不下脸来打给我，或者，这个女人想向我炫耀？还是示威？”暗自在心中揣测。
　　“是。什么事？”肖越做好了心理准备。
　　“后天……后天上午，是向洋的葬礼，我知道他一定希望你能送他最后一程。你……会来吗？”女生语气中透着哀求，话音刚落，便已忍不住抽泣起来。
　　午后四点，遮天蔽日的乌云已将天空染作深夜，漆黑的天幕被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像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震耳欲聋的雷声如巨兽咆哮，裹挟着气浪砸向大地，震得窗棂如同被人不断撞击般咣当作响。电话这头的男人刹那间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手机跌落在地，屏幕碎裂的声音早已淹没在雷鸣里，肖越的嘴唇抖动着，思绪停滞，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
　　“喂，你在听吗？”许久没有回应后，女人的声音传来。
　　肖越重新拿起千斤重的碎裂手机，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说，向洋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你说清楚！”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男人想确认清楚这究竟是不是幻觉，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你不觉得自己太无情了吗？？他有重度抑郁症，这两年他是怎么走过来的，你关心过一次吗？我知道你们早就分手了，可是，你们以前感情那么好……难道他的事，你完全不在乎？前天他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撞上防护栏，发生了翻车，当场死亡……他服用的抗抑郁类药物会出现明显嗜睡的副作用，本来禁止驾驶。”女人一想到对方既是向洋曾满心牵挂的人，更是间接将他推向死亡深渊的人，如今分手后却形同陌路——无论她以“故人之友”还是“知情者”的身份，都替向洋不值，这不值里裹着愤怒的刺，而愤怒之下，是更深的难过。
　　“如果你已经忘了这个人的话，那就打扰了，后天葬礼也没必要出现……嘟~”电话那头女人已断线。
　　风雨晦暝，房间被浸泡在湿冷与昏暗里。肖越的上半张脸隐没于阴影，只有一个沉默的下颌轮廓。他背靠衣柜，沿柜面滑坐于地，情绪在无声中溃散。此时，又一道闪电点亮天际——那些共度的往日，陡然在刺目的强光下鲜活起来，一幕幕，灼在他的视网膜上……
　　高一开学那天，阳光泼洒得肆意张扬，蝉鸣鼓噪，绿植蓊郁，少年喧嚣，四下里一片蓬勃。
　　肖越在公告栏看分班表。从3班到6班都没他的名字，吓了一跳，“什么情况？难道哪里弄错了？中州中学没录取我？”至于为什么不看1班和2班，原因很简单，那两个是重点班，以他的自知之明，当然还是先在普通班找比较节约时间。
　　一同来报道的初中同学姚美如对着肖越大声喊：“看见了！肖越你在1班，我在4班呢。”
　　肖越定睛一看，还真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以倒数第二的尴尬成绩跻身重点班，不由感叹道：“哎，到底是宁为鸡首不为牛后，还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呢。”他能预感到，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舒坦。
　　下午，教室的最后一排的靠窗位上，一个剪影望着窗外——当这人回过头来，是一张戴着口罩的烂脸，此时这位男生身边还没有同桌。来报道的同学们已经陆续就坐，班主任崔老师在自我介绍后强调：固定当前的座位，以后有问题再调整。说起来，大概是因为那张近乎毁容的脸让他更加不受欢迎，毕竟放在镜头里都属于该打马赛克的画面。本来青春期的少年，脸上长青春痘也算普遍，只不过他不是脸上长青春痘，而是脸上的痘痘多到仿佛从痘痘上长着五官，几乎脸无完肤，对观众的眼睛极不友好。为了不让人倒胃口，他大部分时间都戴着口罩，并非害怕出丑，只是出于应有的社交自觉，他不想太惹人注意，以免把同学吓得失态。即便如此，旁人依然能看到他额头上让人犯密集恐惧症的痘痘。但对于容貌问题，肖越内心没有丝毫焦虑，反而“视容貌如粪土”，或受曾经看过的电影《天国王朝》的影响，里面的鲍德温四世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即便得了恐怖的麻风病也充满魅力，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的国王。从那时起他便认定，人的气质远比皮囊重要，结果，如他所愿，颜值犹如“粪土”。
　　这时从教室前门进来一个身量1米83的男孩，他向班主任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因为姗姗来迟，教室里只剩两个空位，另一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齐刘海的可爱的女生。她看了一眼进来的男孩，见他身姿挺拔，明眸皓齿，一副清亮的单眼皮，眼尾微垂，勾勒出几分狗狗眼般的温顺，上身一件川久保玲的白色T恤，下身一条印花牛仔裤——“莫非校草非要压轴出场？”女生不由得捋了捋额前刘海，微笑着用眼神发出热情的邀请。男生大步流星走向女生的座位，然而脚步未停，那只是一个必经的过道，他最终在最后一排肖越的身边落座。女生期待的目光霎时黯了下去，心想：“白瞎了这么好看一双眼睛，不用可以捐了！”
　　“兄弟，你糊涂呀。那个女生挺可爱的，你是不是没认真看？”肖越微笑着调侃新来的同桌。
　　“我怕她喜欢上我，影响我进步，还是你……安全。”向洋大言不惭地说。
　　向洋看了一眼这位可能在往后3年里都会成为自己同桌的重要NPC：蓝色T恤的左袖沿边剪开一半，自然垂落，衣服下沿五条半剪切的独特设计呈现三条弧线，灵动又别致，搭配下身一条简约的白色休闲裤。单看衣品颇有些画家的艺术气质。如果忽视他的皮肤，向洋发现对方有一双独特的内双月牙眼，看不出口罩下的表情，眼眸似笑非笑，闪烁着深邃又犀利的光。如果一直盯着这双眼看，对方缓缓舒展的月牙则有了阴晴圆缺的微妙变化，透露着一丝清冷和疏离感，甚至压迫感，直到让人无法直视。向洋这样的帅哥，因平日人缘太好而滋养出的自信早已深入骨髓。他审视同性时的眼光纯粹而坦然：遇见帅哥，不觉自卑，顶多算各有千秋；遇见相貌平平者，亦觉大同小异——不如自己帅，才是人间常态。如今看到肖越，他出现了第三种心态：如果这个男生没有痘痘，摘下口罩，到底是什么样的？会不会龅牙？蒜头鼻？厚嘴唇？真好奇……
　　肖越打量着眼前这位爽朗的“傻白甜”，挑了挑眉，说：“嗯，有道理，有意思~还有点自负。”
　　向洋自我介绍：“开玩笑的。我叫向洋，天天向上的“向”，汪洋大海的“洋”。你呢？”
　　“是洋洋得意的洋吧”，肖越在心里吐槽。肖越眼睛依然似笑非笑，回答道：“叫我肖越，‘削人的削’去掉利刀旁，‘越古超今’的越。”
　　向洋嗅出火药味来：“……您是东北的大哥吗？”削人是东北方言揍人的意思，可见，刚才自己的言外之意暗示对方颜值很安全，踩到了对方的尾巴，就像拿破仑听不得别人说任何东西“短”一样敏感。心道：这家伙说话绵里藏针，分明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但愿千万别和自己同一间宿舍。
　　肖越忽然想起来，上午去宿舍放行李时看到四人一间的宿舍里四张空床分别贴着各自的名字，那时自己到得比较早，只见到其中一位舍友，其余两位还没露面。其中一个就是“向洋”，原来同桌竟是舍友，理应好好相处才是。
　　“我是南方人”，肖越眯眼笑了笑。
　　向洋内心：笑里藏刀……
　　他们所在的中州中学初高中部均为寄宿制，学生通常在周五放学后回家过周末，周日下午或晚上返校。肖越恰巧又和向洋安排在同一间宿舍，两人为上下铺。同屋的还有2班的李宏和同在1班的赵文山。
　　报到结束后，回到宿舍的向洋终于见到了全体舍友，大家互相介绍认识并熟络起来。
　　在一阵大眼瞪小眼后，向洋对口罩男说，“兄弟，真有缘呀。我在上铺，以后咱俩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了。”
　　肖越：“嗯，我这人睡眠浅，你在上面动作别太大。”
　　向洋转头撇嘴，腹诽道：“果然是个事儿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