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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禅机 穿越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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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如黛,溪流潺潺。
六岁那年,男孩随母亲到青桐山春游。山中有一清净寺院,香火寥落,依山而立,楼台宫阙层层叠叠,檐角隐入云雾间,名为普渡禅寺。
男孩在寺院奔跑嬉戏,一时与母亲走散,不知误入了哪间宝殿,抬头只见五米高的庄严千手观音像,结跏趺坐,通体鎏金,头戴宝冠,面如满月,其中下方一只手的手腕上带着一串青翠色夜明珠。那手串如将星河揉碎,凝于腕间,在暗室中微光轻漾,似有若无,幽幽光亮如月华映照着菩萨手心每一只静谧的眼睛。此时,观音慈目低垂,正俯视着仰首凝望自己的孩童。
男孩顽皮,被精美手串吸引,爬上紧邻菩萨塑像一旁的案几,站上去刚好能够到观音下方的手腕。他径直摘下观音的手串,戴在了自己手上。男孩满意地把玩起来,不曾留心手串的尺寸,只是欣赏着那色泽青翠、圆润如泪、光华内蕴、穿以素丝银线的精美手串。
此时,一位老僧走入殿内,看了眼坐在案几上的孩子,没有立刻开口。
男孩见老僧望着自己笑而不语,思索了片刻,问:“老和尚,我拿走菩萨的手串是否不妥?”
老僧和蔼地说:“无妨。你喜欢就送你了。”
男孩一时开心,接着,眼珠转了一圈,又有了些迟疑,“你送我,菩萨会答应吗?”
老僧开怀大笑,“菩萨以慈悲为怀,行无相之施,破众生之苦,自然不会怪罪小儿。”
男孩没了疑虑,又言:“那你这里还有什么宝贝可以送我吗?”孩童率真地说。
老僧反问道:“噢,那你觉得什么叫宝贝?”
“嗯……能让人变得很厉害,或者能让人过得开心、安乐的东西都算法宝。你有吗?我看动画片里,神仙都有这样的宝贝。”男孩如是说。
这“能让人变厉害的法宝”倒符合孩子的认知,但他能意识到“能让人过得开心安乐的也算法宝”就有些让人意外了。老僧细细端详了眼前的孩童,眉目灵动,带着些超出年龄的狡黠与锋芒,可爱的脸蛋俊秀无双。继续道:“老衲见你佛缘深厚,福至性灵,可赠你些金玉良言,只要你铭记于心,这就是不二法宝。”
男孩将信将疑,怀疑老和尚是在打发自己。他从案几上跳下来,走到老和尚面前,又想,且听完也不亏:“你说,我听着呢。”
老和尚摸摸男孩的头:“凡事莫向外求,莫随尘转。汝心自具光明,直下承当,不欺本心,方见如来。”顿了顿,又言:“还有一事须谨记,如若窥见天机,切莫以汝之名泄露,损了自身福报。”
男孩抓了抓后脑勺,极为困惑:什么意思??一个字也听不懂。可神奇的是,此后这几句话仿佛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日后时时想起。
男孩母亲终于在这间偏殿内找到了他,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并轻声责怪,“你这孩子,不准再到处乱跑了。寺院这么大,再跑丢了天黑咱们都下不了山,还想不想回家了?!”又疑惑道:“你刚才叽叽歪歪在自言自语什么?”
男孩表情无辜,仰着头解释:“我在向一个老和尚寻宝呢。”说着用手指着对面,结果发现一转眼的功夫老和尚不见了,转身寻找也不见踪影。“奇怪了……刚才还……”寺中暮鼓的声音响起,在山间浑厚绵长。母亲听到,猜想可能是召集僧人进修的时间到了。男孩在母亲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展示着意外收获的手串,得意地说:“你看,我没骗你,这是和尚送我的。”此时,男孩腕间的手串,尺寸恰与手腕粗细贴合。他之前光顾着把玩,从未留意到尺寸的问题。母亲凑近看了一眼男孩的手串,只一眼就知道是塑料荧光珠子穿成的廉价玩具,无疑是寺院赠送给香客的结缘品。瞧把这孩子乐得,他高兴就好,便没多说什么。
母子二人下了山,刚出景区大门不远。男孩捏着空矿泉水瓶,说要去找垃圾桶。母亲在长椅上坐下,等他回来。
男孩一路向前却未见垃圾桶,便穿过树荫掩映的马路继续寻找,身影渐渐消失在母亲的视线中。终于,他看到一个树屋造型的垃圾桶,扔了瓶子,小跑着原路折返,再次横穿马路。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嚓——!“刹车声划破天际,七八个路人纷纷侧目。司机猛踩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声响,车身在巨大惯性前骤然停住。车内的男女惊魂未定,迅速下车查看。
副驾上的女人攥紧衣角,呼吸凝滞,目光惶惶地向前望去——
车前保险杠已脱落,斜挂在车头,地上散落着零碎零件。
车在千钧一发之际刹住了,但男孩仍被撞倒在地。他独自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粒,眼神一时空洞。那对男女急忙上前扶起他,拍去他裤腿的尘土,连声问道:“怎么样?能走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孩魂不守舍,一时失语。地上零星的车体碎片却清晰提醒着他:就在几秒前,他险些与这个世界永别——来不及告别父母、美食与玩具,便可能惨死轮下。那一瞬脑海空白,来不及恐惧,生死已在随机轮盘上转过一遭。
此刻回神,竟发现自己奇迹般生还,且毫发无伤,恍若有神庇佑。他摊开手掌,连破皮也无。心跳渐缓,重新呼吸到空气的感觉,忽然变得无比珍贵……
后怕如潮涌来,他本能地想逃离这场面,于是甩开女人的手,低声说“没事”,便转身离去。那对男女见孩子安然,如获大赦,也驱车离开。
男孩缓步穿过树荫,沿原路往回走。看见长椅上母亲等待的身影时,他眼睛一亮,仿佛望见了奇迹。他冲到母亲身边,站定,然后轻轻抱了抱她。
他不打算说出刚才的事。既然无恙,何必让母亲担忧?若她知晓,定要拉自己去医院——那是他从小最怕的地方,消毒水的气味总伴随着针头的记忆。绝对不能说,男孩做了决定。
母亲微怔。这孩子自三岁后就不喜身体接触,今天怎会主动抱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问。
“没。爬山挺累的,你背我回去吧。”男孩声音有些无力。
“都多大了还要背?慢慢走回去吧,要不先歇会儿?”
“不好,你背我去坐公交。”男孩坚持。
“行行行……”母亲自己也累,却还是俯身将他背起。
趴在母亲背上,他忽然鼻尖一酸,眼眶发热。深吸一口气,才轻声问:“妈,你说人是不是都会死?你会吗?我也会吗?死后去哪里呢?”
“什么?”女人一愣——扔个垃圾回来,怎么忽然悟起生死来了?她思忖片刻,觉得孩子既已触及这问题,便该认真回应。
“嗯,都会。但这不可怕。生命是一种能量,活着只是它现阶段的一种形式,死亡不过是转化成另一种存在。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无法‘活着’回去,就像你不能回到妈妈肚子里一样。不过,比起宇宙的时间,人的生命太短暂了……所以你一定要珍惜,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
男孩似懂非懂,像上了一堂过于抽象的课。然而言语自有力量,承载着言者的祝福与期许。他揽住母亲的脖子,呼吸渐渐平稳,心也踏实下来。
他没再说话,嗅着母亲发间淡淡的香气,在安稳的肩头沉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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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光阴弹指而过。
周末整理旧物时,男孩在衣柜底层的抽屉里,重新发现了那串青翠的玉珠。指尖触到微凉的瞬间,六岁那年的记忆罅隙陡然清晰——山寺、老僧、暮鼓,以及那道戛然而止的刹车声。
他将手串戴上左腕,尺寸竟刚好贴合。一丝疑惑掠过心头:“明明记得是孩童的尺寸……这些年从未戴过,难道是我记错了?”睹物思人,亦思命运。老和尚那句“汝心自具光明”言犹在耳,而更深的烙印,是车轮前那份濒死的清醒。“神必据我”——他自此深信,那日重生绝非偶然。这份认知如一枚定心石,垫在了他性格的最深处。
从那以后,每遇不遂,心底便自然响起一个声音:“上天多给了一条命,不是为了让你苟活,而是要你有所收获,因为你活着的每一日都是命运的慷慨馈赠。”他渐渐养成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敬每一天的命不该绝,信未来的福泽深厚。无论再遭遇什么,总觉身后有强大的力量支撑,由此生出一份沉静的勇气:所有的烦恼与困难,在生死面前皆为微尘。往后种种,无非体验,再无畏惧。
明日即是高中开学。他合上收拾妥当的行李箱,窗外夜色渐沉,眼底却映着晨光。未来正徐徐展开,而他已知晓该如何前往——带着向死而生的清醒和早慧,以赴约者的郑重,去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