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官行》半相寸心

3、旧闻二 二皇子…放

　　说话间二人便到了城隍庙，说书先生站在搭好的小台子上手上捏着把扇子，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坐满了人，顾鸢已经忘了刚才在聊什么，拖着夏昭想往人群里面挤却挤不进去，只能站在最外层干瞪眼：“来晚了，什么都看不见，都怪你，刚刚跑这么慢。”
　　夏昭拍了拍旁边的人问道：“大哥，现在在讲什么故事啊。”
　　“你们来的真巧，马上要讲咱大楚二皇子火烧北燕粮草，”旁边的大哥一提到二皇子两眼放光：“近些年北燕时常越境侵扰，但那一战后，北燕彻底老实了，二皇子真是扬我国威啊。”
　　“啪”台上响木一惊四周看客瞬间安静了，说书的老爷爷闭着眼睛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摇着扇子：“众所周知，近年来咱大楚北境虽无大战役但是小战不断，北燕人跟苍蝇一样盯着咱们边境，打又打不过只能当吐口唾沫恶心咱，但每次打一下就跑，次数多了边关将士也是不堪其扰。”
　　“咦…….”台下一片唏嘘声，似是不齿北燕的行径。
　　“直至三年前，二皇子周衍奉命率兵前往北境换防，临走时皇帝口谕若能破北境之局有重赏。”说书人睁开眼，合上扇子，“那年二皇子年仅十七，身高八尺有余…”
　　“讲重点，到底怎么破的局。”台下看客起哄道。
　　“好好好，”说书人看到观众不喜欢自己的节奏，直接快进到精彩部分，“二皇子令守城将领率一千兵士于北燕边城十里外扎大营，佯装准备大军迁徙于此，每隔两三个时辰便发烟火信号，然后鼓角齐鸣一番，但不出战。北燕人每次一听到号角声便整军上城，严阵以待，连夜里也是如此，反复数次疲惫不堪。”
　　“哈哈哈，活该。”
　　“还有吗还有吗，不会没了吧。”
　　“二皇子干了什么还没讲呢。”
　　台下瞬间嘈杂起来。
　　“哇，好阴险。”夏昭小声嘀咕起来。
　　旁边的大哥投来鄙夷的目光：“兵不厌诈，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夏昭刚要开口争论，只听“啪”一声，说书人又是把响木一拍，台下瞬间安静了。
　　“二皇子趁着燕人疲于应对号角声之时率一百精锐，身负火油，翻过崤山，绕至敌后粮仓，一把火把燕人的军粮烧了个精光。”说书人说到这里两眼放光，“有人见着说那冲天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燕人的鬼哭狼嚎都传到咱长州城内了呢。回京以后，皇帝大喜，任二皇子为禁军督军，让其跟随禁军正式学习军务，还从虎豹骑中分出五百人命为‘神机营’，交由二皇子统领，随时相机行事。”
　　“真厉害啊！”
　　“有胆识有魄力，少年英雄，大楚之福啊。”
　　“我看啊，这孩子颇有当年陛下的风范。”
　　“如此荣宠怕是要立为太子的。”
　　“那肯定啊，宫里适龄的就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三皇子又是个草包。”
　　“这话可不能乱说….”
　　众人对这段故事议论纷纷，大多都是对二皇子的称赞。
　　夏昭倒是不以为然：“只大我一岁竟如此阴险狡诈，切，小人行径，还不如讲那狂花剑的故事呢，小妹你说是吧。”
　　旁边的大哥听了不乐意了：“你说夏家大少爷啊，那确实天赋不俗，但行走江湖那些小打小闹哪儿能跟咱保境安民的二殿下相比呢？”
　　夏昭正欲拉着顾鸢一起“反击”，结果发现顾鸢双臂抱在胸前皱着眉竟在认真思考：“我觉得此事颇有疑点，北燕边军那点粮食怎么烧的这么大的火，二皇子就击退了北燕的小打小闹怎会有如此奖赏….”
　　“说书而已，这么认真干啥，我给你讲我在外面的故事吧，保证比这精彩一万倍。”夏昭像一个花孔雀一样，想在小妹心里把那个二皇子给比下去。
　　“说书而已，这么认真干啥，人家是皇子，咱是草民，你跟他争什么气啊。”顾鸢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小哥哥些许幼稚。
　　顾鸢和夏昭一边斗嘴一遍走向摆满小摊的长街，头顶的天空烟火冲霄而起，绚烂的火光映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和楚国四境清晏。
　　其实顾鸢想的没错，那年周衍带人绕至后方只是准备火烧敌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结果看到的是五十多座敖仓，算下来得有十万多担粮食，旁边还有屯放多兵甲、云梯、火油，这哪是为游击战准备的，这是准备攻城啊。年轻的皇子没有选择回城禀报，当机立断下令火烧，燕人屯的火油加上他们自己带的，把成片的粮仓燃成了一片火海。而过程也没有说书人讲的那么轻松，周衍带的是一百用来贴身保护皇室的金羽卫，是大楚精锐中的精锐，为掩护皇子撤退尽数留在了异国他乡，最后能有幸回到楚国的只有二皇子周衍和他的亲卫管修。不过好在燕人屯粮本就是暗中进行，连燕国都没几人知道，更别说预料到敌袭了，这才给了周衍撤退的机会，不然连他本人都要以身殉国了。当然这些事情老百姓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在他们眼里，大楚四海清平，山河依旧，皇子以身犯险换来的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身为楚人的自豪。
　　但其实周衍并不在意这些虚名，他在意的不是皇帝对臣子的赞赏，而是父亲对儿子的关怀。陛下不给，周衍脸皮薄也不愿像三弟一样伸手要。当年赏赐的时候皇帝曾问过：“衍儿你孤身涉险为大楚挡下兵祸，朕未将实情昭告天下，你心中可有不平。”
　　十八岁的周衍那年是第一次亲眼见得血肉横飞的战场，亲身感受到血是热的，刀是冷的。前一天还在指导自己骑射的金羽卫前辈第二天便为了保护自己被敌军碾碎在地上，而将自己扛回燕门关的管修至今重伤未醒。
　　“儿臣认为，身为皇族子弟受天下万民供养，行事自当以天下人为先，隐瞒实情是为安边境民心同时也可扰乱燕人视线。此次北境之行得大楚先祖保佑，防战祸于未然已是万幸，儿臣不敢奢求其他。”周衍一时也分不清楚自己说这话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在揣测盛意，但那夜的惨烈场景确实把这个半大的孩子吓的不轻，自己又不愿意与旁人说，因为包括陛下在内的所有人都夸自己“晓勇善战、不畏强敌”，唯二的亲身经历者现在还人事不省没法交流。
　　“不愧是朕的儿子，”皇帝对周衍的回答非常满意，“对了，朕记得护你回来的那个小子好像是兵部管卿的儿子，这次他也算立了大功，朕是不是得在兵部给他寻个好差事？”
　　周衍一听要把管修调走，立马慌了：“儿臣不知，不如等他伤好些了，儿臣再带他来面圣。”
　　皇帝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先赏了些名贵的药材还派了御医每日复诊，倒是给管侍郎送去了不少珠宝玉石，还升了俸禄，说赏他教子有方。
　　不出所料，醒来的管修跟周衍串通好了再进宫面圣，管修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把自己与二皇子的同袍之情说的凄凄切切，还说什么不忍分离，周衍都觉得有点演过了，要不是陛下潜龙之时也曾驰骋疆场与同袍肝胆相照过，管修怕是要被治个殿前失仪的罪。
　　皇帝看着阶下的二人不知怎的想起了成年后不愿与兄弟分离单独筑巢的鹰隼，最终给管修封了个神机营的副将，赏了些银钱，准许与周衍“再续前缘”。
　　庙会结束已是深夜，两兄妹“声色犬马”了一晚上这会儿正犯困，互相搀扶着往镖局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在路口看见了一辆眼熟的马车。
　　“师姐，你怎么来了。”夏昭嘴比脑子快，大半夜驾着马车在这里等肯定是来接人的啊。
　　“石榴姐姐，太好了，我都快困死了。”顾鸢松开夏昭的胳膊向马车的方向扑去。
　　“师傅叫我来接你们，明日再带你们去赣州城玩。”沈石榴放下脚凳扶着二人上了马车。她是夏氏夫妇捡回来的孩子，捡到时发着高烧浑身脏兮兮的还有血迹，但依稀可以辨认出身上穿的是上等的绸缎。等治好病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话也说不利索，只记得自己叫沈石榴。夫妻俩暗中探访了一圈也没打听出哪个姓沈的大户丢了孩子，又怕是仇家追杀才使孩子走失便也不敢大肆声张，只好先自己养着。
　　沈石榴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眼神和脑袋一样空洞。虽然人情事故一概不通，但特别听话，特别是夏氏夫妇的话，而且极有武学天赋。这些年在管剑琴的悉心照料下，已与常人无异，就是话少了点性子直了些，但功夫好办事又靠谱深得夏氏夫妇的喜爱，镖局年轻的小辈也都管她叫师姐。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沈石榴把马车赶进了镖局侧门，车上的一对兄妹听着气息早已睡得昏天黑地，夏宪贞早已在侧门的小房里等待。
　　“师傅，人带回来了，点了迷香他们应该睡着了。”沈石榴下了马车，进房间向师傅复命。
　　夏宪贞一边看着盖碗里沉下去的一根茶梗，一边皱着眉说：“很好，我看今晚就送他们走吧。”
　　突然外面的马车有动静，夏老爷子暗骂一声：“不好，小兔崽子装的，根本没中迷香。”等出门查看时只远远看见夏昭背着小妹离去的身影。
　　“阿鸢，快醒醒，我爹要给咱俩卖咯。”夏昭努力想要摇醒背上的人，奈何顾鸢完全没有防备，迷香吸的结结实实的，这会儿正上头呢。
　　等跑进了林子里，夏昭突然发现背上的人直冒冷汗，嘴里还叫着什么快跑。直呼自家老头不讲武德，下药这么猛。立刻把顾鸢放下来，从护腕的夹层里摸出几根银针刺在人中、百会、内关几处穴位，内力顺着银针被推进顾鸢的身体，还没等夏昭把针全部取下来人就醒了。
　　只见顾鸢红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气都还没喘上来：“哥，我梦见家里起火了，我爹没跑出来。”
　　夏昭还是觉得是迷香的原因，一边把银针插回护腕一边安慰：“没事，梦都是反的，一定是刚刚在城隍庙听人讲那个什么二皇子放火的原因。对了，还有我爹给咱下毒，也不是毒是迷药，看你这样应该下的不少。”
　　顾鸢完全没有听进去：“哥，你能不能陪我回去看一眼，就一眼。”说着说着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夏昭对小妹这幅做派习以为常，小时候顾鸢的鬼点子就比永定河的鱼还要多，每次想出新花样就拉上自己，一拒绝就开始往地上一蹲，开始酝酿眼泪，每次看出戏再去“干坏事”，夏昭也乐在其中。
　　正好被自家老头这么一折腾也没了困意，“行，我记着前面不远有处驿站，咱去借两匹马回蓝田看看。”夏昭把顾鸢从地上扶起来，向大路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