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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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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之前，韵高依例开始了贫困补助活动，家庭劳动力不足或不健全的学生都可参与，但是每个班都有限定名额，需要学生自陈实况上交班主任来做对比，最后选出最需要帮助的人再上交相关材料。
这种时候最让宋允回不舒服，一来是她很难界定自己的情况，二来......初中的时候有过先例闹得让她很难堪。
宋允回升初三时时就按照要求递交了补助申请，因为是单亲家庭，还有两个法律上的弟弟，基本符合规定，所以她的申请前期过得很顺利。
但是，就快要到最后敲定名额时，宋时运到学校里了。
那天宋时运接到了班主任的核实电话后立马就到了学校，先找了办公室，随后大挨个找到宋允回的教室。
“早知道允回会闹这一出，开学的时候我就应该摸清她的班级”，宋时运皱着眉头，脸色铁青，边擦汗边抱怨。
他在允回正上课的时候找到了她，正好还是班主任的课。
班主任老师本着“授课第一”的准则，快速讲完了课，叫出了宋允回把在教室门口等着的宋允回爸爸领到了办公室。
“老师，宋允回不用贫困补助，她不是单亲。”
这是宋时运进到办公室后开口的第一句话。
“她有妈”，宋时运接过老师递来的水狠狠地白了宋允回一眼。
“家里的那个人不是我妈”，宋允回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执拗地不抬头，也不承认。
“混账东西！”
宋时运把水杯往桌上一拍，半杯水都洒了出来，宋允回握紧了拳头，肩膀颤抖。
“我平时少你吃少你穿了？你竟然偷偷地写这种东西，你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宋时运气得发抖，他从接到老师的电话起就在发抖。
他们宋家算不上大富大贵，可是他有体面的工作和稳定的薪资，养活几个人完全没问题，可是宋允回偷偷地申请了贫困补助这种丢人的东西，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搁？
宋时运想到这些，剩下的半杯水就朝宋允回砸了过去。
刚到的热水不算很烫，可是水流顺着宋允回的额角流下来，淌到眼睛里，还是渍红了她的眼睛。
“我写的是我们家的实际情况有什么丢人的？”，宋允回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斜斜地抬头，怒视着她爸。
“滚你个丢人的东西！”
伴随着宋时运的怒吼的，是他毫不收敛的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特别响，宋允回几乎是被一巴掌扇倒在地，还是下课回办公室的其他老师帮忙把她扶起。
“宋允回爸爸，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打孩子？”
班主任拖住了宋时运，把他按倒了椅子上才检查了宋允回的伤。
一道清晰明显的巴掌印，四指并拢的状态，迅速从宋允回的右脸上凸起，班主任没敢碰，她逛逛看着就觉得疼。
“允回！”
当时路回峰也来了，他风风火火地跑进办公室，正好看见宋时运扇宋允回巴掌的那一幕，顺带听见了宋时运骂允回的那一句。
好难听。
好刺耳。
路回峰想象不到这是父亲对自己的女儿说的一句话，他以为宋时运再婚后对允回的忽视已经很难忍了。
没想到还有这些。
“你回教室去。”
宋允回捂着脸，别着头，像她第一次挨宋时运的巴掌那样不让他看见。
“我不走。”
路回峰倔强地站在宋允回前面，顶着愤怒的眼，瞪着宋时运。
班主任并没有拦着路回峰，她忍了好几口气重新心平气和地和宋时运交谈。
宋时运看着路回峰愤怒的脸好像突然意识到他身处应该严肃的场合，快速收敛起他那张低沉阴郁的脸。
“宋先生，允回同学递交的材料合法合规也符合细节要求，她没有任何事做得不妥......”
“我们家不需要，不需要！”，宋时运强忍着羞耻感把老师的话打断。
“......那我冒昧问一下允回每个月的生活费是谁给，有多少钱可以吗？”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点笑意，还抬手示意路回峰去把教室门关上。
宋允回现在不太记得当时的班主任和她爸聊了什么，但是那件事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班主任都有过问宋允回的生活费用，她确认数额后还会欣慰地点头。
宋允回知道，她没法拿那个贫困补助后，班主任在尽最大的努力为她争取，宋允回很感激。
想到以前，宋允回觉得好像也不用那么伤感，但是考虑到她自己的情况，如果不写申请，她又会觉得自己虚荣。
“允回，你在想什么？”
体育课开始自由活动后，宋允回坐在学校操场的柳树边发呆，左燕看她的眼神，直觉她在跑神。
“燕子，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家的情况？”
宋允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陷入一段过往。
左燕安安静静的左在宋允回身边，朝篮球场那边招了招手，等着她说下去。
“我妈...在我7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没有人告诉我她是走了还是......死了”，宋允回咬了一下嘴唇，斟酌着用了这个词，“我那个时候觉得她肯定只是离开了，所以还每天在家门口等，但是只等到一个陌生的女人，还有那个女人的儿子，后来我爸又有了自己的儿子，他说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开心。”
宋允回好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把手里捡来的枯树枝扭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她的声音停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下。
“我这样的情况，写补助申请应该没问题吧？”
宋允回看看手里的烂树枝，又看看左燕。
“嗯。”
左燕点点头，原来允回在操心这件事。
路回峰过来时只听到“补助申请”的部分，他明白允回是为什么不开心了。
“我爸给我的生活费够用，之前也涨过两次”，宋允回扔了树枝又开始抠手。
“不写好像也行......”
“允回，你是不是不想写？”
左燕的感觉很敏锐，她知道宋允回不是那么纠结的人。
“我这样是不是很虚荣?”
宋允回抬头咧着嘴笑，看着一点也不高兴。
“你要是虚荣你还会去大市场上打工？”
路回峰抱着球坐到宋允回对面，直接否定了宋允回的说法。
他不喜欢允回轻视她自己。
“不写了，写了麻烦。”
路回峰知道允回担心什么，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初中那次，允回的补助名额最终被拿掉，办公室的事情也被传了出去，她在学校受了很久的骂，有人说她自私，明明有钱却还盯着补助的那一点儿，有人说她虚荣，明明家里很穷还死要面子，允回当时挨的那一巴掌也被好多人说是“活该”。
更可气的是，刘志刚那个傻逼借故把允回家里的事大肆宣扬了一遍。
路回峰气闷了很久，要不是允回拦着，他早就揍了那些人。
宋允回一点都不怕穷，也不怕苦，她只是害怕把她遭受的一切讲出来像是在诉苦。
宋允回从不诉苦。
路回峰都知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路回峰把篮球放到宋允回手上，“允回，不想说出口的事，可以不说。”
“......嗯。”
宋允回抬头看着路回峰，看着他晶亮的眼睛，点点头。
路回峰去卫生间洗手，宋允回盯着手上的球。
左燕在旁边没再说话，她好像明白允回为什么不想写那些申请了，她只是不想再陈述自己的苦痛而已，那与再伤自己一遍无异。
林云升从看台上下来走到宋允回这边，他还是带着看上去让人亲近的温柔浅笑，戴着眼镜拿着习题，俨然一副三好学生的派头。
“允回，你写了那个申请吗？”
林允升开门见山，左燕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不写，不想写。”
宋允回摆弄着路回峰的篮球，看上去很轻松，摇摇头。
“嗯，也好。”
林云升靠着树站着，抱着胳膊，“我要是能写就好了。”
“嗯？”
宋允回和左燕同时疑惑，为什么不能写？
“我的情况你知道的吧？”
林云升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容稍减一分。
“其实咱俩，算是同病相怜。”
林云升看着宋允回，他微眯着双眼，好像含着笑。
路回峰回来恰好听到这一句，什么同病相怜？他皱着眉头。他从允回手里拿回篮球，打量着林云升看允回的眼神，他觉得......有些微妙。
路回峰有些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