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Goldilocks21

8、第七日 登基

　　陆寻的大军，连夜急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偃师镇，离上京城，只有不到五十里路了。
　　大军停下休整，营地里到处都是走动的兵卒，传令兵骑着马来回穿梭，各种消息像风一样在队伍里传开。
　　我和老周头蹲在路边，啃着干粮，听着身边的兵卒七嘴八舌地说着刚传回来的消息。
　　先是说，京里早就乱了。云隘关大败的消息，前一天就传回了上京，皇宫里炸了锅，那个刚登基没几天的小皇帝，吓得哭晕了好几回。
　　又有人说，京里仅剩的三万禁军，由霍威都指挥使带着，昨天夜里就出了城，不是来打仗的，是带着百官的降表，来投奔陆王爷了。
　　还有更炸的消息，说卫融和苏瑾都死了。卫融半路被禁军围了，走投无路跳了井；苏瑾想跑，被抓了当场砍了，连家都被抄了。
　　我和老周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才几天的功夫，当初把持朝政的几个人，就这么死了，连个全尸都没落下。这皇城的风水，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中午时分，大军拔营，朝着上京城的方向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我们就到了上京城外，驻扎在了天汉桥南。
　　我远远就看见，上京城的城门开着，文武百官排着长长的队伍，穿着朝服，等在桥北边，为首的几个大臣，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朝着大军的方向躬身站着。
　　没过多久，就看见百官齐齐跪拜下去，山呼的声音隔着桥都能隐约听见。身边的老兵说，那是百官献降表和皇后的懿旨来了，要请陆王爷当监国，主理朝政。
　　陆王爷没有立刻入城，先是当着全军的面，下了几道死命令：所有将士，不许骚扰百姓，不许抢掠民宅，不许擅杀无辜，违令者，立斩不赦。
　　命令一下，营里的兵卒都收了嬉闹的心思，一个个都规矩了不少。旁边的老周头叹了口气，说：“陆王爷是个明白人，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不假。”
　　紧接着，又有一队队的兵卒被派出去，接管了京城的各个城门、要害之处，安抚城里的百姓。原本惶惶不安的上京城，竟因为这几道命令，慢慢安定了下来。
　　下午，陆王爷身着素服，带着亲卫，进了上京城。他第一站没有去太极殿，直接去了停放先帝梓宫的长生殿。
　　我被临时安排在了长生殿外值守，跟着队伍进了皇宫，站在殿门外的廊下，手里紧紧握着长枪。
　　殿门开着，能看见陆王爷走进殿里，对着先帝的梓宫，直直跪了下去。
　　然后，我们就听见了他的哭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个没了爹的孩子，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哭了很久很久。殿外的内侍和兵卒，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站在殿外，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赢了，赢了这场仗，赢了这朝堂，可跪在灵前哭得这么伤心，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我一个小兵，猜不透，也不敢猜。
　　哭了很久，他才被旁边的皇后和百官扶起来。
　　当天夜里，皇后的懿旨就正式传了出来，陆王爷成了监国，住进了太极殿的偏殿，开始处理朝政。
　　营里也陆续传来了封赏的消息，凡是归降的将士，都有安置，立了功的，更是直接提拔。
　　当天下午，那个我在战场上救下的传令兵周贵，找到了我。他拉着我的手，找到了他们营的将军，把我在战场上救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将军核实之后，立刻就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天快黑的时候，任命文书送到了我手里——我从一个普通的禁军小兵，被提拔成了什长，管着十个兵，月钱翻了三倍，还分了一间单独的营房。
　　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我的手一直在抖。
　　半年前，我还是个乡下的穷小子，被抓壮丁抓进了禁军，随时都可能死在战场上。现在，我竟然成了官，成了什长。我终于能给老娘攒够买药的钱了，能风风光光地回去娶杏儿了。
　　我跪在地上，朝着太极殿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我不知道这天下以后是谁的，我只知道，我活下来了，我有了出头之日。
　　夜里，营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拿出纸笔，就着油灯，想给老娘和杏儿写封信。握着笔，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满纸的字，最后只留下了一句：娘，儿子还活着，钱够了，药能买了。等京里安稳了，就回去接您和杏儿。
　　写完，我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好，手按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这七天，我好几次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我还是活下来了。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也是这天夜里，营里的弟兄们都在说，宫里的百官，已经联名上了劝进表，请监国殿下登基称帝，继承大统。一夜之间，劝进表递了三次，监国殿下推辞了三次，最后还是应允了。
　　登基大典，定在了第二日的上午。
　　七日的血雨腥风，终究是要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