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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尾声 陆寻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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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之后的无数个深夜,陆寻都会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里,对着案头的两个物件,坐到天明。
一个是那枚磨得光滑的小木刀,七岁那年,萧崚在乱兵里把他捡回来,亲手给他刻的。刀身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可当年萧崚笑着说“吾家寻儿,以后定是个万人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另一个,是萧崚没写完的那封信。泛黄的宣纸上,字迹已经有些晕开,那句“若无寻儿,这大朔江山,怕是……”,后面是戛然而止的笔墨,像他这一辈子,和萧家纠缠不清的恩情与算计。
没人知道,早在太宗皇帝中风昏迷的第十天,他安插在上京的眼线,就已经把卫融和苏瑾的密谋,一字不落地送到了西州。
卫融要借着宫禁封锁,设一个必死的局,诱骗萧竞闯宫,扣上谋反的罪名,除了这个刚直的储君,再拥立一个懦弱好拿捏的皇子,把持朝政。
眼线在密报里问,要不要给秦王府递一句提醒。
他坐在帅帐里,对着那封密报,坐了整整一夜。帐外的西风卷着黄沙,拍打着帐帘,像当年征契丹时,战场上的风声。
他想起了萧竞。那个比他小五岁的弟弟,从小就跟在他身后跑,一口一个“寻哥”。征契丹那年,他中了契丹人的埋伏,身中两箭,是萧竞带着八百轻骑,杀穿了三层敌阵,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萧竞的后背被契丹人的马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了一路,趴在他的背上,还笑着说“寻哥,我没事,你别分心”。
他也想起了萧崚。那个把他养大,教他骑马射箭,给了他功名富贵,也防了他一辈子的男人。晚年的萧崚,对着他越来越重的猜忌,一次次削他的兵权,调走他的亲卫,对着满朝文武说“边防之事,自有边将打理,朝堂之事,不劳镇西王费心”。
他知道,就算萧竞顺利登基,也容不下他。一个功高震主的外姓藩王,一个手握重兵、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的养子,新帝登基,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五代以来,这样的事,他见得太多了。卸磨杀驴,兔死狗烹,从来都是皇权游戏里不变的规矩。
那一夜,他最终只给眼线回了两个字:不动。
不仅不动,他还暗中下了命令,让京里的眼线,不经意间,把“卫融已经封锁了长生殿,陛下恐已不测,卫相要召许王进京”的风声,漏给了守在长生殿外的张淑妃。
他太了解萧竞了。那个刚直、暴躁,又至孝的弟弟,被拦在宫门外十二天,早就焦躁到了极点,心里的弦早就绷得快要断了。只要一点火星,就能让他彻底失控。
他就这么隔着千里,看着萧竞一步步走进了卫融挖好的陷阱里。
当第二封密报送来,写着“秦王闯宫,被扣谋反罪名,兵败身死,满门抄斩”的时候,他坐在帅位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案,久久没有说话。帐下的将领们怒骂着要起兵报仇,他只下了一道命令:全军清点军械粮草,先锋营向云隘关方向移动,待命。
他没有动。他还要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他不能因为萧竞的死起兵,那样只会落个“为藩王私怨起兵谋反”的骂名。他要等卫融,把所有能让他站在大义上的理由,一个个都送过来。
果然,卫融没有让他失望。
先帝驾崩的消息,贬他长子、囚他女儿的圣旨,一道接着一道送到了西州。帐下的将领们一次次请战,他都按住了。他知道,最关键的那道制书,很快就会来。
当那道移镇的制书,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知道,时机到了。
“无故移镇”,在这乱世里,就是逼藩镇反的死诏。他终于有了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清君侧,诛奸佞。
起兵的檄文发往天下诸道,他带着三万西州军,踏出了经营了十几年的西州。
云隘关前的那场阵前哭诉,有多少是真的悲愤,有多少是算计,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是真的恨卫融,恨他们害死了萧竞,气死了萧崚;也是真的委屈,为大朔打了一辈子仗,落得个被削权夺兵、家眷被囚的下场;可他也清楚地知道,那番话,是说给对面六万禁军听的,是说给全天下的人听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他陆寻要反,是奸贼逼得他不得不反。
结果如他所料,六万大军,一战即溃,全线倒戈。他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进了上京城,从一个镇守边陲的藩王,成了监国,最终,坐上了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天下。
可他也失去了很多。
登基大典的前一夜,博州的奏报送了上来,赵邺软禁了萧礼,问他该如何处置。
他看着奏报,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围场。那年萧礼才十岁,骑着一匹小马,跟不上队伍,急得快哭了,看见他,奶声奶气地喊他“寻哥”,让他等等自己。他笑着把那个小小的孩子抱到自己的马上,带着他跑了一圈,萧礼趴在他的背上,笑得特别开心,说陆大哥骑马真厉害。
那个喊他寻哥的孩子,如今成了他的阶下囚,也成了这江山里,最不稳定的隐患。
他坐在灯下,犹豫了很久。他可以把萧礼废为庶人,软禁起来,留他一条性命。可他也知道,五代以来,多少叛乱,都是打着废帝的旗号而起。只要萧礼活着,就永远有人会利用他,就永远会有内乱。
天快亮的时候,他最终还是提起了笔,下了那道赐死的命令。
内侍捧着圣旨出去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晨光,闭上了眼睛。
萧家的儿子,一个被他眼睁睁看着送了命,一个被他下旨赐死。
他拿着那封萧崚没写完的信,常常会想,萧崚写下那几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还是真的觉得,只有他,能守住这大朔的江山?
他不知道答案。
他当了三年皇帝。这三年里,他减赋税,安流民,整军备,防契丹,想尽办法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他想对得起萧崚的养育之恩,想对得起这天下的百姓,也想弥补一点,自己心里的那点愧疚。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三年后,北镇节度使赵邺,以“为萧氏先帝复仇”的旗号,勾结契丹,起兵反叛,把燕云十六州送给了契丹,换来了契丹大军南下。
他亲自率军出征,可连年的内乱,早已耗空了大朔的国力,禁军的战力,早已不复当年。他打了好几场败仗,最终被契丹大军,围困在了上京城。
城破的前一夜,他遣散了身边所有的内侍和侍卫,独自一人,登上了玄武楼。
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枚小木刀,一样是萧崚那封没写完的信。
楼下,是契丹人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坐在玄武楼的栏杆上,看着满城的火光,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七岁那年,萧崚把他从乱兵里抱起来,用披风裹住他冻得发抖的身子;想起了少年时,和萧竞一起在演武场练枪,萧竞打输了,耍赖抱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想起了征契丹时,尸山血海里,萧竞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外冲;想起了那七日的血雨腥风,想起了他坐在帅帐里,按下那封提醒萧竞的密报时,心里的挣扎与决绝。
他这一生,赢了无数场仗,赢了权力,赢了江山,可最终,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他拿出火折子,点燃了身边的帷幔。
火很快就烧了起来,吞噬了帷幔,吞噬了整座玄武楼,也吞噬了他的身影。
火光里,他仿佛又听见了萧竞喊他“寻哥”的声音,听见了萧崚笑着说“吾家寻儿,以后定是个万人敌”。
或许,到了地下,他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这乱世里的皇权富贵,功名利禄,到最后,不过是一把火,一捧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