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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日 倒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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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隘关前的旷野,冷得像冰窖。
六万朝廷大军,连夜赶到这里,在关城以东的旷野上布下了防线。而陆寻的三万西州军,早已列阵完毕,就在我们对面,隔着一片旷野,遥遥相对。
我站在左翼的羽林军阵里,手里的长枪,抖得几乎握不住。
清晨的风,带着黄河的水汽,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身边,是成千上万的士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我能听到身边士兵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战马的嘶鸣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得要炸开了。
老周头站在我旁边,紧紧攥着手里的刀,低声跟我说:“记住,等会儿打起来,别往前冲,跟着我往两边躲,实在不行,就趴在死人堆里,别露头,等仗打完了再说。”
我用力点头,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军阵。
对面的西州军,站得笔直,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不嘶鸣,只有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杀气腾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而我们这边,阵脚乱糟糟的,士兵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惶恐和不安,连领兵的将军,都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底气不足。
我心里清楚,这仗,还没打,我们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没过多久,对面的战鼓,突然擂响了。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紧接着,我们这边的进攻号令也响了,主帅王彦下令,让左翼的羽林军率先冲锋。
身边的将军挥着刀,高喊着“冲锋!杀!”,后面的督战队,也举起了刀,逼着我们往前冲。
我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跑,脚下的黄土,被踩得尘土飞扬。耳边全是喊杀声,马蹄声,还有弓箭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对面的箭雨,像黑云一样铺了过来。我身边的一个士兵,刚跑了两步,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血喷了我一身。
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又被冷风吹干,黏糊糊的。我吓得腿都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跑,只想躲。
我被绊倒了,摔在了地上,身边全是尸体和伤兵,惨叫声此起彼伏。我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个土坡后面,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不想打仗,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厮杀声,就在我耳边响着。我偷偷探出头,看见我们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一排排地倒下。西州军的骑兵,像一把尖刀,冲进了我们的阵里,左冲右突,杀得我们人仰马翻,阵脚全乱了。
打了不到一个时辰,我们这边就节节败退,死的死,逃的逃,根本挡不住西州军的攻势。
王彦在中军,急得大喊大叫,派督战队砍杀逃兵,可根本挡不住溃败的势头。
就在这时,战场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两边厮杀正酣,可西州军阵里的号角一响,他们的攻势竟骤然顿止,纷纷收了刀枪,向后退了几步。我们这边的士兵,也愣在了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旷野上,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声,和风吹旌旗的声音。
然后,我们就看见,对面的军阵里,一人一马,缓辔而出。
是陆寻。
他没有带任何亲卫,就这么单枪匹马,走到了两军厮杀的阵线前,离我们不过几十步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紧接着,我们就看见,陆寻翻身下马,当着两军数万人的面,缓缓脱下了身上的银甲,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晨光下,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疤。刀伤、箭伤、枪伤,纵横交错,密密麻麻,从胸口到腹部,从肩膀到手臂,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每一道伤疤,都是一场血战,都是他为大朔立下的功勋。
整个战场,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集中在他满身的伤疤上。
然后,我们就听见,陆寻哭了。
他放声大哭,哭声里带着无尽的悲愤和委屈,传遍了整个旷野,钻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高喊着:“兄弟们!我陆寻,自少年起,便跟着先帝,出生入死,征战四方!灭后梁,破契丹,平叛镇,身上这百余道伤疤,哪一道不是为了大朔的江山社稷?哪一道不是为了护着这天下的百姓?!”
“你们,大多都跟着我打过仗!都亲眼见过,我是怎么带着你们,在尸山血海里拼杀,怎么带着你们,活着回家!先帝待我恩重如山,我从未有过半点反心!可如今,先帝尸骨未寒,卫融、苏瑾那几个奸贼,蒙蔽幼主,设计冤杀了秦王殿下,离间皇室骨肉,先贬我儿,再囚我女,如今还要把我逼上死路!”
“当年征契丹,我中了埋伏,是秦王殿下带着八百骑兵,杀穿敌阵,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他自己后背被砍开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路,还跟我说‘寻哥,我没事,你别分心’!可现在呢?那个替我挡箭的弟弟,被那几个奸贼,用一纸假诏、一个圈套,逼得身死族灭,连刚会走路的儿子都没留下!你们说,这仇,我该不该报?!”
“那些奸贼,坐在上京的皇宫里,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从来没上过战场,从来没流过一滴血。如今,却要逼着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拼了一辈子命的人,自相残杀,要我们的命!你们,真的要为了那几个奸贼,杀了我这个跟你们一起流过血的老兄弟吗?!”
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站在那里,像一座孤独的山。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他这话一出,我身边的老周头猛地攥紧了我的胳膊,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妈的,我说呢!秦王是中了圈套!”
我脑子里也是嗡的一声——原来秦王不是真的谋反,是被卫融他们设计害死的!我们这些守门的兵,当初亲眼看着秦王被杀,还以为是天经地义,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身边的老兵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他们很多人,都曾跟着陆寻南征北战,受过他的恩惠,跟着他九死一生。如今听了这番话,心里的防线,瞬间就塌了。
“我不打了!”
突然,我们左翼的阵里,有人高喊了一声。
是羽林军的都指挥使赵野,他是陆寻的老部下。他猛地把手里的长枪扔在了地上,对着身后的士兵高喊:“弟兄们!镇西王殿下,才是我们真正的主子!我们不替奸贼卖命了!投降!跟着殿下,入上京,诛奸贼,给秦王殿下报仇!”
喊完,他率先解下了身上的甲胄,朝着陆寻的方向,单膝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数千羽林军士兵,见状,也纷纷扔掉了手里的兵器,解下甲胄,跟着跪地高呼:“愿随镇西王殿下,诛奸贼,清君侧!”
瞬间,整个左翼,全线倒戈。
紧接着,右翼的严卫步军,也跟着哗变了。都指挥使林岳带着数千步军,扔掉兵器,跪地投降。
不到一刻钟,我们这六万朝廷大军,主力禁军,几乎全都倒戈了。剩下的藩镇兵,本来就不想打这场仗,见状,更是一哄而散,丢盔弃甲,转身就逃。
主帅王彦,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懵了,气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看西州军和倒戈的禁军冲了过来,他不敢再留,带着少数亲随,调转马头,仓皇往西逃窜,连帅印、粮草、军械,全都扔在了战场上。
仗,就这么结束了。
从清晨打到中午,我们六万大军,要么倒戈投降,要么四散奔逃,要么被斩杀,全军覆没。而陆寻的西州军,几乎没什么伤亡,还收编了数万降军,实力暴增。
我躲在土坡后面,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目瞪口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就这么……结束了?
我们输了?
陆寻赢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敢从土坡后面爬出来。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散落的兵器和铠甲,还有伤兵的呻吟声。我看见老周头,他也躲在尸体堆里,没受伤,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跑过去,腿还在软。
“看见了吧?”老周头叹了口气,“这仗,根本就没法打。军心都在陆王爷那边,我们来,就是送死的。”
我点了点头,下意识按了按胸口,还好,钱还在,我也还活着。
混乱中,我看见一个传令兵被压在死马下面,腿被砸断了,疼得满头大汗,身边全是四散奔逃的溃兵,没人管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过去,拼了命把死马挪开,把他拖到了安全的土坡后面,给他简单包扎了伤口。
他疼得脸色发白,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跟我说谢谢,说他叫周贵,是镇西王麾下亲兵营的,等回了营,一定报答我。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我没想过要什么报答,我只是觉得,都是一条命,能救就救了。我只想着,能活着,就好。
这时候,有西州军的士兵过来,让我们这些投降的士兵,放下武器,到旷野中间集合。我和老周头,跟着其他的降兵,走了过去。
我看着远处,陆寻重新穿上了铠甲,翻身上马,对着归降的将士们说了几句话,引来阵阵高呼。然后,他下令,大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即刻出发,全速东进,直取上京。
我心里清楚,上京城,完了。那个刚登基没几天的小皇帝,还有卫融他们,完了。
当天下午,陆寻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云隘关出发,沿着官道,朝着上京城的方向,全速推进。
我们这些降兵,也被收编了,跟着大部队,一起往东走。
我走在队伍里,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脸上都没了之前的惶恐,反而多了点轻松。不用跟陆寻打仗了,不用送死了,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把官道两旁的树林,染得一片血红。
我摸了摸胸口的油布包,心里想着,等进了上京,仗打完了,我就能继续攒钱,就能给老娘买药了。
可我也知道,这上京城里,接下来,肯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大军连夜行军,马蹄声踏碎了夜色,朝着那座风雨飘摇的皇城,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