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Goldilocks21

6、第五日 烽烟

　　天还没亮，枢密院的人就疯了似的冲进了皇宫，紧接着，整个皇城就炸了锅。
　　我在岗楼里被惊醒，抓着长枪跑出去，就看见宫道上的内侍和官员们，个个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像没头的苍蝇。我拉住一个相熟的内侍小吏，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抖着声音说：“反了！镇西王陆寻反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
　　消息很快就在禁军里传开了：陆寻接了移镇的制书，当场就起兵了，檄文已经传遍了西路州县，说要“清君侧，诛奸佞”，麾下三万西州军倾巢而出，先锋部队已经逼近云隘关了。
　　营房里的老兵凑在一起嘀咕，说前几日派去云隘关增防的弟兄，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说陆寻的先锋已经到了，吓得半路就往回跑。
　　皇宫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后来听长生殿的小禄子说，新帝萧礼听说陆寻反了，吓得当场就哭了，从御座上摔了下来，话都说不完整，翻来覆去就只会问“怎么办？诸卿，怎么办？”
　　卫融、苏瑾他们围着皇帝和满朝文武吵了半天，最终定下了主意：命西京留守王彦为帅，调集六万大军，即刻前往云隘关平叛。这六万大军里，有两万是王彦的西京兵，剩下的四万，全是我们禁军，还有周边五道藩镇的兵。
　　集结的号角，当天下午就吹遍了禁军的各个营房，尖锐的号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拿着长枪，站在演武场上，听着领兵的将军在高台上喊话，说陆寻谋反，朝廷要派我们西征平叛，打赢了，人人有赏，升官发财。
　　可底下的士兵，一个个都垂着头，没人应声。谁都知道，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西州军是百战精锐，陆寻是天下闻名的战神，我们这些禁军，平日里也就守守城门，欺负欺负老百姓，真上了战场，怎么可能是对手？
　　解散之后，营房里一片死气沉沉。
　　有人在偷偷收拾东西，把攒的钱藏起来，托人送回老家。有人在骂卫融，骂他们吃饱了撑的，非要逼反陆寻，害得我们这些小兵去送死。还有人蹲在墙角，默默抽烟，一句话都不说，眼里全是绝望。
　　我坐在床边，把怀里的油布包拿了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五百二十文。还差四百八十文，就能给老娘抓药了。
　　我要是死了，这些钱，谁给老娘送回去？老娘的病怎么办？杏儿怎么办？
　　老周头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别想太多。到了战场上，别往前冲，跟紧我，找地方躲着，能活下来，就比什么都强。”
　　我红着眼圈，点了点头，把油布包用油布又裹了一层，重新缝在了贴身的衣服里，针脚扎得密密麻麻——就算我死了，别人捡到了，也能知道这是我给老娘的买药钱。
　　晚上，我找到了一个同乡，他是后勤的伙夫，这次不跟着西征。我把我写的纸条，还有一百文钱，塞给了他，求他要是我回不来了，就把钱和纸条送回我家，给我老娘和杏儿。
　　纸条上，我写着：娘，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杏儿，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同乡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一定送到。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全是同情。
　　那天夜里，我抱着枪，坐在营房的地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集结的号角又吹响了。
　　我们要出发了，要去云隘关，去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战场。
　　队伍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长长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在官道上，士兵们的脚步声，沉重而压抑，没人说话，没人说笑，只有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上京城的城墙，又朝着老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老娘，杏儿，我一定活着回来。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
　　大军日夜兼程，往西赶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九月十三的凌晨，赶到了云隘关。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陆寻的大军，早就已经到了关下，连云隘关以西的所有隘口，都被他们占了。
　　我们六万大军，只能在关城以东的旷野上，仓促布下防线。而对面，就是陆寻的西州军，隔着一片旷野，和我们遥遥相对。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