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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日 新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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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放晴了,可上京城的气氛,比下雨的时候还要压抑。
天刚亮,卫融、苏瑾这些宰执大臣,就带着满朝文武,守在了皇城外的驿馆路上,等着许王萧礼的车驾。寅时末就有快马回报,说许王的车驾,已经到了城外的都亭驿,马上就要入城了。
我被调去了皇城外的街道上维持秩序,手里拿着长枪,站在路边,看着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禁军,还有躲在门窗后偷偷张望的百姓。
老周头站在我旁边,小声说:“新帝要来了,这戏,又要唱一出了。”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还有仪仗的銮铃声。一队禁军骑兵在前开路,后面跟着一辆素色的马车,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缓驶了过来。
那就是即将登基的新帝,许王萧礼。
马车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车帘被风吹开了一道缝,我往里瞥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年轻的公子,穿着一身素服,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里全是惶恐和不安,手紧紧攥着衣角,像个被硬拉到陌生地方的孩子。
“这新帝,看着也太软了。”我听见身边两个百姓小声议论,“才二十岁吧?听说一直在许州待着,从来不管朝政,连弓都拉不开,这能镇得住场子?”
“镇不住也没办法,先帝就剩这么个亲儿子了。就是可惜了秦王,被冤死了,还有西边的陆王爷,能服他?”
我心里也犯嘀咕。这位新帝,看着还没我壮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怎么斗得过卫融那些老狐狸,怎么镇得住陆寻那种战功赫赫的将军?
萧礼的车驾直接进了皇宫,去了停放先帝梓宫的长生殿。我们这些守在外边的兵,只听见宫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是新帝在拜谒先帝灵柩。
不到一个时辰,宫里就传出了消息,说新帝在先帝灵前继位了,成了大朔的第二位皇帝。
紧接着,大赦天下的圣旨就传了出来,还有给禁军的赏钱,每个人两百文。我拿着那串铜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油布包里,心里算了算,已经五百二十文了,还差四百八十文,就能给老娘抓药了。
可我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这钱拿着不踏实,这日子,安稳不了几天。
果然,新帝登基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变得更快了。
萧礼本就是个懦弱没主见的人,登基之后,什么事都听卫融和苏瑾的,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坐在龙椅上,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卫融他们更是把持了朝政,一手遮天,天天围着新帝,说陆寻是心腹大患,必须早点除掉,不然后患无穷。
我和老周头值岗的时候,总能看见枢密院的人,快马加鞭地进出皇宫,神色匆匆,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当天下午,宫里就传出了风声,说卫融他们已经拟好了制书,要给陆寻“升官”,把他从西州节度使,调任北镇节度使、北都留守。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要把他调离经营了十几年的西州,夺了他的兵权,扔到人生地不熟的北镇,任人宰割。
“卫融这几个蠢货,是真的嫌命长。”老周头听完,嗤笑了一声,“五代以来,无故移镇,就是逼着藩镇反。他们真以为,陆寻是秦王,能被他们随便拿捏?”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这哪里是削权,这是把刀递到了陆寻手里,逼着他起兵啊。
傍晚的时候,两个中使拿着封得严严实实的制书,带着一队骑兵,从皇宫里冲了出来,一路往西,快马加鞭地朝着西州的方向去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知道,这道制书,就是点燃战火的引线。仗,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京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街上的商铺,很多都关了门,有钱的人家,都开始往乡下转移家产,怕打起仗来,上京城被围,跑都跑不掉。
宫里的卫融他们,却好像信心满满,又下了好几道命令,一边让周边的藩镇调集兵马,一边让禁军加强戒备,还往云隘关增派了守兵,好像只要守住云隘关,就能高枕无忧了。
可他们不知道,禁军里的老兵们,私下里都在说,陆王爷在西州经营了十几年,麾下的西州军都是百战精锐,别说一个云隘关,就算是十个,也未必挡得住他。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我把油布包拿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把针脚又缝得密了些。我怕上了战场,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周头躺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心里也没底。在这乱世里,我们这些小兵的命,就像路边的野草,风一吹,就没了。
那道往西去的制书,像一根点燃的引线,正朝着炸药桶飞速烧去。而我们这些小兵,早已被绑在了这架即将冲下悬崖的马车上,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