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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日 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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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重阳,上京城下起了冷雨。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琉璃瓦上,又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流,像无声的泪。
先帝驾崩的消息,依旧被捂着。宫门外看着风平浪静,可里面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卫融、苏瑾、刘谨三个人,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李皇后宫里,一边继续封锁消息,一边等着许王萧礼进京,一边紧锣密鼓地布置,对付远在西州的镇西王陆寻。
我和老周头缩在岗楼里,听着雨打棚顶的声响,浑身冻得发僵。我们这些守门的小兵,消息最是闭塞,可也能从往来的人脸上,看出那股子掩不住的慌乱。
御膳房不再往长生殿送先帝的膳食了,太医们也不再往宫里跑了。宫里的内侍走路都踮着脚,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卫融他们下了死命令,谁敢泄露先帝驾崩的消息,当场杖杀,连坐三族。
可流言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上京城的街巷里、禁军的营房里,悄悄传开了。
“陛下肯定是没了。”老周头往火堆里扔了根柴,声音压得极低,“不然不会是这个阵仗。他们这是憋着,等许王进京呢。只要把萧礼扶上皇位,他们就是定策元勋,不仅能保住命,还能继续把持朝政。”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先帝驾崩了,秦王死了,就剩个远在许州的五皇子萧礼。可就算萧礼来了,这朝堂就能安稳吗?西边还有个手握重兵的镇西王陆寻呢。
当兵的,没人不知道陆寻的名头。他是先帝的养子,七岁就被先帝从乱兵里捡回来,跟着先帝在军营里长大,三十多年来,灭后梁、破契丹、平叛镇,身上的伤疤比衣服上的针脚还密,大朔的半壁江山,都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先帝登基后,封他做了镇西王,让他镇守西州。西州是上京的西大门,离天险云隘关不过两百里,快马一天就能到,更别说,禁军里的将领,十个有八个,都曾跟着他打过仗,受过他的恩惠。
卫融他们能设计害死萧竞,可对付不了远在西州、手握重兵的陆寻。
果然,没过多久,我们就看见宫里的中使,带着一队骑兵,捧着圣旨,快马冲出了皇城。
第一队往东,去了芜州。后来听枢密院当差的老乡说,那道圣旨,是把陆寻的长子陆承吉,从控鹤军都指挥使的任上,贬到了千里之外的芜州做团练使,明着是调职,实则是断了陆寻在京里的臂膀,夺了他在禁军中的势力。
第二队去了城外的静安寺,把陆寻早就出家为尼的女儿陆清惠,带进了宫里,名为“安置”,实则是软禁起来,当了人质。
还有一拨密使,带着枢密院的密信,往西州去了,带去的是先帝的“遗旨”,让陆寻严守西州驻地,不许擅离职守,不许与京中官员私相往来,敢违旨,以谋逆论处。
卫融他们这几步棋,招招都往陆寻的死穴上戳。
雨越下越大,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偶尔有快马疾驰而过,溅起一地的泥水,都是枢密院往外送密信的驿卒,行色匆匆,连雨披都顾不上拉。
我靠在墙上,又按了按胸口。钱还在,人还活着,可这日子,越来越没盼头了。老娘的咳血病越来越重,杏儿上个月托人带信,说乡里的税又涨了,她们娘俩快揭不开锅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攒钱,可这世道,连活着都这么难。
下午换岗的时候,我在宫门外的街角,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背着个布褡裢,站在宫墙根下站了很久,眼睛盯着长生殿的方向出神,没一会儿就转身走了。老周头瞥了一眼,啐了一口:“又是西州那边的眼线,这京里,早就没什么秘密能瞒住陆王爷了。”
我心里一紧。原来卫融他们的一举一动,陆寻那边可能早就知道了。
晚上回营房,听见几个老兵围在一起议论,声音压得极低。
“卫枢相这是疯了吧?这么逼陆王爷,就不怕把他逼反了?”
“怕有什么用?不逼他,等陆王爷进了京,他们几个的脑袋,还能保得住?秦王跟陆王爷的关系多好啊,秦王被他们害死了,陆王爷能饶了他们?”
“也是。可陆王爷是什么人?那是跟着先帝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是咱们大朔的军神。真把他逼反了,就凭咱们这些禁军,能挡得住?”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揪得更紧了。真要是反了,就得打仗,我们这些小兵,就得被拉到战场上去送死。我的钱还没攒够,老娘还等着我买药,杏儿还等着我回去娶她,我不能死。
那天夜里,营房里没人睡得着,都在小声议论着京里的事,还有西州的动静。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眼睛睁着看了一夜房梁。我只知道,卫相他们一步步把刀往陆王爷脖子上架,可陆王爷是什么人?那是跟着先帝打了一辈子仗的军神,他们这么逼,就不怕把天捅破吗?我不敢想下去,只把怀里的钱袋,又往深处塞了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