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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治伤 沈昭雾剥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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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洗过的天空泛出深邃幽远的靛青,闪着碎光的星子在墨色深空铺开,镶满整片天,银白的月轮仿若刚擦拭过的白瓷,温润却饱含凉意。
一路上,沈昭雾向云衍低声细说着自己是如何由捡菌子改道捡了个人回来。
整个芸溪村已陷入熟睡之中,村子里净是些上了年纪的,睡得轻,沈昭雾刻意将声线压得很低,云衍支着耳朵,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一颗心随着沈昭雾彼时的情境直上直下。
她们的房子坐落在村尾,不似村头的人家,密密匝匝的,房檐接房檐,墙根挤墙根。反之,离她们住处最近的一户邻居都隔着百步远,倒也是独一份的清净。
月色罩住了整座村庄,也将乡间小道上三人的影子拖得极长极淡,影子穿过菜畦,翻过石坎,停在一处小院前。
院墙是用半人多高的篱桩围成的栅栏,墙角一株粗矮的梨树翻出篱墙,低枝拥挤着从篱桩空隙争相探头,斜斜地悬在半空。梨花雪团般一簇簇堆在枝头,雨粒坠得花瓣微微低垂,经不住雨打的那些落在地上,零零散散地揉进泥里。
云衍推开木门,伴着“吱呀”一声粗响,清凉凉的花香更甚,直从鼻腔贯入肺腑。
小院布局不繁,如浅碟盛水,一眼探到底。正中是三开间的瓦房,西侧的耳房用作仓储,东边的茅棚下支着口锅,案板上摆着一应炊具,勉强算间厨房。
云衍先行打开房门,将西间的烛灯点着,屋子乍时亮堂起来。沈昭雾将人平放在榻上,云衍接手查看萧岑的伤势。
十五年前,云衍带着三岁的沈昭雾来到崤山脚下的芸溪村,靠采卖药材为生。这里民风淳朴,邻里亲和,再加上云衍略通岐黄之术,不多时便同村民们熟络起来,在此地落了脚。
云衍伸出三指,搭在萧岑的寸关尺上,判断脉息。沈昭雾乖顺地立在一旁,等着帮云衍打下手。
云衍切完脉,目光落到了沈昭雾沾满泥浆的鞋袜和裤腿上。
“去换身干爽的衣裳吧。”云衍施然开口,眸中漾起浅浅笑意,眼底满是关切。
沈昭雾泛着光的眸子冲着床榻上的人挤弄了下,精致的小脸显出几分俏皮,“姨母,他怎么样,伤得重吗?”
云衍:“他底子好,伤口虽深,所幸没伤及要害。现下不过是伤久未治,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待敷上疮药,再开剂良方悉心调理,快的话月余便可痊愈。”
云衍面色笃定,声若沉钟,一席话听得人莫名踏实,沈昭雾安心点头,自西间退了出去。
她手上提着个木盆从屋子里出来,打算先洗把脸。她将木盆稳稳地搭放在由几根细木棍制成的简易脸盆架上,熟练地一手掀开缸盖,一手端瓢舀水。握住瓢柄的指尖忽地没进透凉的水里,冷得她一激灵。沁凉的水同面上黏热的肌肤相贴,又是别种感受,舒爽感直冲颅顶。
进屋前,她在青石阶前站定,抬起一只脚踏上阶沿,用劲儿一刮,鞋底的泥饼子顷刻碎作几块,另一只脚重复刮蹭几下后,再走路时,感觉脚下轻快了许多。
西间,云衍将一张浸过水的帕子绞干,想要替萧岑擦拭脸上的伤痕,以便上药,却在将萧岑挡在额前的碎发拨开的那一刹瞳孔骤然紧缩,手上的动作也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瞬间石化。
像!
太像了!
这后生的眉眼简直同那人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她不曾记错,那人被谋死之后,没隔几日妻子的死讯便传遍盛京。阖府被屠,无人生还,尸身经由大理寺与宗正司一同查验,绝无认错之可能,难道是其间出了什么纰漏?
沉积已久的往事血淋淋的,却在此刻轰然破土,张牙舞抓地扑向她。幽囚了她十几年的噩梦清晰而锋利,一刀一刀割破她的皮肉,细数她的罪状。
她举着帕巾的手轻颤,离那张脸不过一拃,她却有如油烹般再难挨近。
沈昭雾换好衣物进来,恰巧撞见这一幕。她以为云衍是因此一番折腾引得旧疾复发,霎时心疼不已,轻轻揽过云衍的肩头,握住她那只发抖的手,顺势接过了她手中的棉帕。
“姨母,您是不是身体又不适了?您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就成。要是您因为我背回来的人再有什么闪失,我不得悔死!”沈昭雾语气里满是自责,懊悔自己不该将人背回来让云衍费这个累。
云衍被沈昭雾的话语唤回了些魂儿,她佯装镇定,嘴角绷起了一抹故作从容的弧度,那双微微粗粝的手盖到了沈昭雾的指节上,稍稍拢了拢,宽解道,“我不要紧,昨夜风大,没休息好而已。”
一股冰感透过云衍的指腹上的厚茧在沈昭雾手背漫开。她抬头,撞上云衍略显慌乱,刻意躲闪的双瞳,不放心地再度试探:“您,真的无碍吗?”
云衍心绪本就乱得不行,听此更是猛地缩回手,仓促起身,想要搪塞过去,“真的不打紧的,我这就去歇了,疮药和方子都在桌上,他身上的伤你都能治,我疲乏得厉害,先去缓缓。”
言毕一溜烟躲了出去,直到门口,她才卸下伪装,身子发软,脚步虚浮,指甲死死扣住门框,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前事又如锁链般紧紧套索住她的心,死在她剑下的那一张张脸纤毫毕现,挥之不去。她死扣着门框的指尖泛青,几乎要嵌进去。默了许久,才拖着步子蹚进了东屋。
沈昭雾盯着云衍离开的方向,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瞧出云衍的不对劲来。她又将视线挪腾到榻上躺着的那人,心有戚戚,觉着姨母的反常好像隐隐同这人有些关联。
她了解云衍,知她心境不佳时最烦有人叨扰,遂将关切通通咽回了肚子里。
*
沈昭雾剥笋皮般扒开萧岑的衣裳,借着暖黄的烛灯,萧岑块垒分明的腰腹明晃晃地扎着她的眼。平常跟云衍行医最多也就是把脉开药,沈昭雾哪里见过这场面,面颊蹭的蹿起一抹嫣粉。
她一面暗恨自己不争气,一面攥着泡过酒水的棉帕擦抹伤口的淤血。尽管沈昭雾放轻了手上动作,还是觉察到了萧岑稍纵即逝的细颤,她抬眸,看清了萧岑汗津津的额头和轻蹙的眉头,继而手上的动作又轻了些。
清理完伤口,沈昭雾伸手抓起手边的药瓶,细白的药沫子撒在伤口处,用纱布细细包好,又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还没忙活完。她记下了方子上的药材和用量,擎着那盏小油灯徐步走到耳房,提起角落的秤杆,将袋子里装的药物一一捏到秤盘上称量,而后放到陶罐里。
茅棚里,锅架下的火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地舔着罐底。
沈昭雾从竹编筐里掏出一根带泥的白萝卜,洗净剁成块,起灶化了油,滚到锅底的萝卜块被热油一激,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茅棚。
蘑菇汤是没指望了,萝卜汤还是能喝上的,念此沈昭雾心情愉悦不少。
沈昭雾仰目朝东间探过去,房内没有点灯,乌漆嘛黑一片。她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惦念着姨母,不知姨母好些了没。
灶上火大,没一会儿,锅里的汤就咕噜咕噜地敲着锅边。冒出的热气软软地扑在脸上。沈昭雾掀开盖子,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伸着长勺在锅里转了几圈,舀出一勺盛进碗里,端进屋去。
月光从槅窗斜照进来,沈昭雾行步如猫般踏进了东屋,将那碗汤搁到了屋子正中的小木桌上。又蹑手蹑脚地替云衍揶好被角,这才退了出来。
云衍满腹心事,并未睡熟,那双原本假寐的眼睛在听到关门声后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云衍内心惆怅,前半生的她,是旁人得力的利刃,手染血腥。后来,她终于醒悟,无论是在亡命途中救下沈昭雾,还是行医救人,都只为忏悔和赎罪。
纵使遁到天涯地角,到头来还是躲不过命数。既如此,便随他去吧。自己负的累累血债,早就该偿了。
这样想着,云衍反倒安稳了许多。
沈昭雾从柴垛上抽了几块木头,扔到陶罐下的火堆上,迸出了些火星。她转身拿开另一个灶上的锅盖,捞出一碗温热的糙米饭和一盘油汪汪的青菜,先灌了口热汤暖胃,接着便大快朵颐起来。
火烤的沈昭雾浑身暖融融的,陶罐飘出丝丝缕缕的药香。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歪着头,就这么守着。
药煎好后,她隔布捧着陶罐将药滗进了另一个药罐里,离那人转醒的时辰还早,这药是要留待他醒后服用。好在早春寒凉,这药放上一两宿也不会坏。
做完这些,沈昭雾困得已然睁不开眼,她闩了门,屏声敛息地进了东屋,半眯着眼瞟见了方桌上已经空了的碗,兀自笑了,躺在了云衍身旁,和衣而眠。
第二日一早,沈昭雾是被一道尖锐的陶碗碎裂的声音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好像是从西间传出的动静。她踢踏上鞋,摇摇晃晃地朝西间踱去。
沈昭雾撩开布帘,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照了个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