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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了鬼了 萧岑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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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白的月色被葱茏的林子滤了七八分,只余稀疏几束光斑映到地上。初春的山林深静,偶尔的虫鸣和鹃叫便算作林间为数不多的动静。
沈昭雾掂了掂悬在肩上的药篓,很轻,里面零散地铺陈着几棵药材。过晌的雨来得急,她还没采上几株便被豆大的雨珠逼进了一间草屋,直至天色全暗雨才止住。她睨了一眼空空的药篓,无奈摇摇头,背起篓子朝山下走去。
她将裙裾的一角攒起,高高地别在裤腰上。尽管如此,鞋袜和裤腿还是被地上的积水打湿了,上面还挂着走路时脚后跟甩起的几个泥点子。
行到一处地段时,少女昂起了头,不再着心脚下,清雅昳丽的面容上,一双清泉般净澈的葡萄眼开始环顾四周。
她记着这片灌木后树下的草窠里好像藏着一丛菌窝来着。天公作祟,药是采不成了,不过雨后新发的菌子又鲜又嫩,正好摘回去给姨母煲汤。
前些日子姨母上山采一朵野灵芝时失足伤了腿,在家中将养了好些时日才见起色,姨母若是喝了这汤,定会鲜掉眉毛。
沈昭雾这般想着,手脚的动作也麻利了几分。她欠着身子拨开了灌丛,交错的枝叶豁出一道口子来,借着寥寥的月色,目光在几棵树后来回地扫着,移目间,一口棺材赫然闯入她的视线。
那口柳木棺就那样横楞楞地摆在那里,冷白的月光兜着,幽深的山林衬着,瞧上去很是煞人。
沈昭雾历来胆壮,并未被眼前情景吓退,见此不过眉心聚拢,疑虑地皱起了眉,若是她没记错,晌午上山时此处并无棺木,既是棺木,为何不下葬?
她双手更用力地推开灌丛,一时间,树叶刮擦、露水滴落的“哗啦哗啦”声响了一地,她干脆抬脚跨过矮丛,迈了进去。
方才没瞧真切,凑近了看清地上那把断开的锹杆,旋即省得棺材不入土的缘由了。她不再理会,回身弓腰继续寻觅菌窝,在瞥到一包鼓起的土丘时瞬时展了笑颜。月弯的眉眼,浅翘的唇角将少女的笑靥勾勒得灵动至极。
沈昭雾轻手拂开浮在菌顶上的草沫,菌子争先露出澄黄的菌盖,扒开围在菌子周遭的泥土,鹅蛋一般圆白的柄子映入眼帘。不枉费她一番惦记,这几朵菌子真是长势喜人!
沈昭雾如同抚摸宝贝一般拍了拍菌顶,接着玉长的手指向根部探去,意图将整棵菌子连根拔起。
“哐”地一声巨响从身后袭来,鲜嫩的菌子“咔”地一声从中间折裂。
沈昭雾握着菌子的指尖哆嗦起来,一股子森冷之气从脊背窜起,直逼头顶,惊惧之下,她毛孔骤缩,激出一层细密的颗粒。
纵使再胆色过人,沈昭雾也辨出了那一声响动的来处——不是身后那口棺材还能是什么!
身后的萧岑,忍下伤处几欲将他撕裂的剧痛,纵尽浑身气力,掀翻了棺盖。
他脑中绷紧的弦在呼吸到潮润的空气那刻陡然松弛下来,僵硬的肌理舒张,酸意在肢体内绽开。
他脱力地靠在棺身上,痛出的冷汗同力竭的热汗混作一处,沿着额角滚落,连呼气都不敢大口,牵扯到腹部的伤口,刀剜一般的刺痛会让他痛不欲生。
他劫后逢生般长舒了口气,庆幸自己不过是入殓,还未下葬。
休息了片刻,他抬眼机警地扫视四周,清冷的眸子锁在那抹纤瘦的背影上。
沈昭雾身子凝滞,经了这遭吓,她早已没了摘菌子的兴头,心下禀着只要自己不回头,鬼就看不见她的想法,刚要拔腿跑,身后响起的一连串咳嗽声绊住了她的脚步。
等等!
这声音好像是人。
她将零碎的响动串联,心里浑然生出了一个可怕古怪的念头——棺里的人没有死透!
她定了定心神,强压下心头的惧意,颤颤巍巍直身,转头径直对上了那双鹰隼般摄人的双眸。
萧岑眉骨如刃,冷冷凝着一缕清寒的锋芒,锐意逼人;眼底猩红若困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猎物拆吞入腹;月白的面庞上,几道刀伤清晰可见,嘴角挂着的那道嫣红分外醒目,应是刚咳出的血。
那道目光刺得沈昭雾眼心灼痛,要不是看他这副虚弱样子,若是寻常遇上此人,定要绕道走。
真是白瞎了一张好皮囊,沈昭雾内心啧啧。
抛开他那身冰冷骇人的气场,单论起样貌来,可以算作沈昭雾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了。
见眼前之人没有威胁,许久,萧岑折回了视线,指节搭上棺沿,撑着身子想要站起。他伤得不轻,必须要赶紧医治,否则恐怕撑不到明日。
他抻直的胳膊止不住颤抖,剧烈的动作透支了他所有力气,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几番挣扎过后,萧岑勉强算是站直了身子。一袭夜行衣束在他挺拔清隽的身形上,透出几分力量感。
看眼前人这身行头,沈昭雾心神一凛,这人难不成是个刺客?
他一直身,那股血腥气瞬间盖过雨后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沈昭雾眉心褶皱更深。
洒在萧岑身上的那缕月光在他周遭晕开,柔和的光影磨去了他通身的些许戾气,也让沈昭雾看清了他腹部早已被血水洇透的青衣下挡住的伤口。
脑中涌上的昏沉席卷全身,萧岑踉跄了下,很快又硬挺着站定。他强抵住脑中晕眩,可浑身的乏力又让他似踩在云上一般,轻飘飘的。
高挑的身形在沈昭雾眼前晃了晃,她觉出了几分不妙。
果真,还未待她靠近搀住,那道颀长的身姿便作势要倒。沈昭雾快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萧岑。
夜风带起萧岑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发丝模糊了他的视线,清苦的草木香像温柔的触手轻拥着他,他终是没有撑住,蝉翼般青薄的眼皮一阖,沉沉昏睡过去。
沈昭雾抱着怀里的人,如同抱了个烫手山芋,嘴角扯了扯,一时失语。
她额角直突突,这到山下还要走那么远的路,要怎么把人带下山去啊!
还未等她细思,扶在萧岑身后的那只手被一股热流濡湿,她头往后偏了偏,瞧清了指缝间溢出的血珠。
算了,先给他包扎伤口吧。
沈昭雾缓着动作,让人虚倚棺身,扯开萧岑的衣角,露出里衣,指腹用力,错开方向一拽,里衣竟未开裂分毫。
沈昭雾凝眉,内心暗慨:一个刺客,穿这么好的里衣料子?
她无奈,只得颔首凑近萧岑,用尖牙咬住里衣的一端,另一端两手齐发力,姿势略显粗狂,费力半天才撕下来一道。
她捻着这道布条缠了一道又一道,又紧了紧,才系好了结。
她站起身,将身后的背篓扭至身前,复又蹲下,拉过萧岑的两只胳膊搭到怀前,背手反抱住萧岑的腰身,勉强将人背了起来。
才背上身,沈昭雾就感觉好似秤砣压身,些微有些不满,吐槽道:“看着精瘦的,怎么这般沉?”
抱怨罢拖着沉重的步子下山去了。
平常不过半个时辰就走完的山路因着背了人,迟迟望不到头。
汗水沿着额际滑落,浸湿了两鬓的青丝,打成一缕一缕的粘在脸上。沈昭雾任由脸上的汗液肆意淌着,想要擦汗,却连手也抽不出来。
她有些懊恼,把过错都归到了那窝无辜的菌子上。要不是临时改道摘菌子,就不会遇到这人,她也不会平白受这个累。
有好几次,她都想抛下这人独善其身,可她只要一闭眼,这人曝尸山野的样子就会跃然眼前,跟魔怔了似的,想着,手上的力道又不自觉收紧。
望不到头她索性将头埋得低低的,只盯着脚下这方土地和自己一挪一挪的鞋尖,至于其他,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又走出了几里路,沈昭雾终于舍得抬头瞅瞅眼前,在看到不远处那只昏黄的油灯时,沈昭雾的心底蓦地升腾起一股暖意,力气也觉得充沛了些。
她屈了屈身子,将背上的人往上拔了拔,朝着那豆油灯的方向靠过去。
云衍踱着步子,一手举灯,一手拢着胸前的衣襟,眼睛不时瞄向山口,紧凑的眉头将她心底的挂念如数昭显。
悬着的心一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才沉进肚子里。可光看影儿恍惚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直待沈昭雾走近了才瞧清,原来是背上驮了个人,快步上前搭手。
“哪里救的人?”云衍上手扶住从沈昭雾肩上卸下来的人,问询道。
沈昭雾身上的担子轻了一半,喘气都顺了不少。她抬起胳膊,满脸的汗都揩在袖子上,粘腻感褪去了七八分。
她挺挺腰身,腰节像生了锈的铰链,微微一动弹,酸软便从骨缝里渗出,痛得厉害。
“姨母,你敢信?这人是没死透从棺里爬出来的!”沈昭雾一面揉捏腰间的酸楚,一面语气夸张地跟云衍叙说着。
云衍闻言动作一滞,也是愣住了,两指并着轻轻凑近萧岑的鼻端,最后悬停在唇鼻间。沈昭雾也端地紧张起来,目光锚定在了云衍的指尖。
总不能她历经辛苦背下来的是个咽气的人吧?
片刻后,一缕温热的气息漫过云衍的指腹,她收了手。
“还活着?”沈昭雾虚虚地问。
云衍眼梢轻挑,轻叹道:“倒是个命大的!”
沈昭雾暗自松了口气。同云衍一人架一只胳膊将人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