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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倔驴 这是头倔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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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岑冷着脸,眸子一如昨夜初遇时那般凌厉。腹部的伤口似是又裂开了,纱布被血水染红了一大片。云衍有些无措地站在他身后,地上散落着陶碗的碎片,流了一地的药汁濡湿了地面。
萧岑对上这张熟悉的面孔,自然也省得昨夜是为谁所救,眸中寒意却不减,依旧逼人。沈昭雾见此突然气起他的不知好歹来。
“你瞪什么瞪?”她直起腰,一双眼硬气地回击,丝毫不畏萧岑身上那股子煞气。
萧岑不愿与她纠缠,不耐烦地别开眼,语气淬了冰,又裹着一层薄薄的沙哑与无力,冷斥道,“让开!”
沈昭雾飞快地掠了眼纱布上那团越晕越开的殷红,不动声色地侧开了身子。
云衍的目光投向她,面露急色。这人要是就这么走了,恐怕撑不到村头,就得栽倒在地。
沈昭雾给云衍递了个眼色,待人越过她后利落抬手,一掌根劈在了萧岑的后颈。
那一掌对萧岑而言可谓毫无征兆。这女人还是个练家子,萧岑想破头也未曾料到。
只见他的眼睛于一息间瞪大,眉峰衔着疑惑,或质问或呵责的话还未说出口,睫毛扑扇了半下,头同身子便沉沉垂下。
沈昭雾扶住了他的腰身,思及昨晚自己看到的那把子劲瘦的腰身,掌心忽地有些发烫。
云衍愕然,显然是没料到沈昭雾的这番行径,瞳孔里还映着讶异,却又透出一汪无奈和纵容来。沈昭雾转头,读懂了云衍眼底的嗔怪,讪讪一笑,急忙为自己辩白道:“这是头倔驴,不打晕,拴不住的。”说着,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般孩童举动逗得云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呀!你呀!”地嗔怨了两声。
两人再度将萧岑托放到床榻上,合力重新给萧岑换了药。
昨日过午雨势不小,今日山路不好走,故不用进山采药。小瓷瓶内的疮粉所剩不多,云衍交代沈昭雾到镇子上的药铺去买,又嘱咐沈昭雾再挑件男子外袍回来。
桐乔镇离芸溪村不远,走官道来回至多两个时辰。
沈昭雾净面编发,挎上小荷包,兴冲冲地出发了。荷包是云衍用裁衣剩下的料头特意给她缝制的,上面细细密密地绣了时兴花样,荷包边缘还用棉线条坠了几个穗子,颇为好看。
回来时远远瞧见山口处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人,好奇心作祟,沈昭雾按捺不住地凑了过去。
她个子高挑,越过攒动的人头,一眼便扫到了官府的衙役和那几具蒙了白布尸首。她拍了拍身旁一位老翁的肩头,老翁回过头,堆满褶皱的脸上眉须俱白,一双浊得发雾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沈昭雾:“老伯,这里发生什么事?”
老伯长叹了一口气,煦煦地说:“是镇上凶肆的四个杠夫,昨夜在山口遭了贼,今早被上山的农户发现报官的时候,尸身都僵了。”
杠夫,棺材,尸首,沈昭雾心中陡然一紧,隐隐生出几分不安。那人来历不明,不会是沾了什么人命官司吧?她细思极恐,想到独自在家的姨母,她撒开腿狠命往家奔去,呼呼的风声灌了一耳朵。
老翁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沈昭雾就跑没影了,一瞬间的错觉让他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抬起枯瘦如柴的手,隔着眼皮揉了揉,只见沈昭雾已经缩成了远处的一个点。
沈昭雾拼命跑着,鞋底都快擦出火星子了,呼吸又急又乱,垂在身前的辫子不知何时被甩到了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身上。
邻家周阿婶正翻弄着晾在墙头的笋干,见沈昭雾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风风火火地从自家门前跑过,抻长脖子喊了一句:“昭娘,刚从镇子上回来啊!”
周阿婶的招呼声化作风钻进耳朵里,沈昭雾却没心思回她,自顾自闷头跑着,一头扎进了自家院里。周阿婶不解地摇摇头,口中嘀咕了句:“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屋子里,云衍正坐在西间的木桌旁守着萧岑,一双眸子空洞洞的,不知在思索什么。沈昭雾的脚步声急匆匆地从外屋传来,云衍被她这一出搅扰得有些不明就里,还未等她回过神,就被沈昭雾拽到了门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云衍望着频喘粗气的沈昭雾,不疾不徐地开口问道。
沈昭雾捂着侧腹,匀了匀气,肃声开口:“姨母,山口那边出了命案,说是昨夜有四个抬棺的杠夫被害了。”
云衍听完立刻会意了,面色一沉,往窗内飞快地瞟了一眼,幽幽道:“你是怀疑,屋里的人跟这起命案有染?”
沈昭雾头点得小鸡啄米似的,不论此人是身负命案的猎头还是被盯上了的猎物,留下他只会是个祸端,很有可能招来麻烦。
“姨母,这人我们不能再留了,得赶紧想个办法把他打发走!”沈昭雾眉眼间急色流转,语气挂着忧切。
云衍眼睑半垂,眼神在明暗之间游移不定。沈昭雾说的这些,她昨夜便已料到,今日探得的这些消息皆与她的猜想暗合,那后生八成是被人谋害才会落到这般田地,如若此时放了他离开,便是断了他的生路。
沈昭雾候在一旁,等云衍决断。云衍思索片刻后,一出口竟是否了她。
“罢了,既已将人救下,他若不愿,便也没有将人往外推的道理。”
沈昭雾闻言,眼睛倏地睁大,嘴巴张了张,一脸吃惊相。云衍从前惯是谨慎,但凡涉及官家的事都躲得远远的,她想不通,云衍今日为何会为了个毫不相关的人犯险。
沈昭雾本欲再言,却被云衍的话堵了回去。
“昭娘,你细想想,命案是昨个夜里发生的,那时他正昏睡着,同他何干?”
见云衍执意要将人留下,沈昭雾也不好再说什么。说到根上,这人还是她背回来的。
屋内的萧岑,不知何时转醒,静卧在榻上将窗外二人的交谈听了个干净。萧岑稠黑的眸子一暗再暗,脸色也极其难看。
他原以为自己被“治死”是遇上了庸医,女子刚才的话语却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盘算无遗策的杀局。
他不知晓到底是哪一环出了差错,亦或是,他们的人当中有人起了二心。但无论何种,眼下离开,都非明智之选,若是带着这身伤再落入贼手,想捡回条命怕是没那么容易。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萧岑迅速阖上了眼。
沈昭雾神色恹恹地进了屋,眸子紧紧盯着床上的萧岑,一脸不善。她转头瞥到了桌角上的抹布,突然就想趁他昏着戏弄一下他。
她提着那块抹布,放轻了步子,嘴角噙着坏笑着近萧岑。她刚要将那块抹布糊到萧岑脸上,手腕却被一道力紧紧扼住了。
萧岑猛地张开眼,阴鸷地衔着沈昭雾,沈昭雾从他浸着冰水般的眸中窥出了几丝杀意,身形一凝。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想要杀他吧?沈昭雾内心暗自腹诽,这人警惕性也忒高了些。可这也更让沈昭雾确定——他绝非善类。
沈昭雾眼皮微微上抬,露出半个白眼珠,厌烦地白了他一眼,晃了晃手中的抹布,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给你擦脸!”
抹布抖动的那两下,一股馊味直冲萧岑鼻腔,萧岑隐忍着偏过头去。他自然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不过眼下,自己除了这里,恐怕无处可躲。
沈昭雾脸都要笑僵了,萧岑才松了手。沈昭雾一把甩开了抹布,揉了揉自己发痛的手腕,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识好歹!”
见萧岑醒了之后却没有离开之意,她没好气地说:“不是挺有能耐的吗?怎么不走了?”
萧岑不愿理她,闭眼假寐。他还需要养伤,而后追查真凶,对于这女子的挑刺行径,忍便罢了。
沈昭雾见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一通邪火无处可发,只得一把甩开帘子,气哄哄地走了,余下遭殃的帘尾剧烈晃动了好几下才平息。
正值云衍提了个篮子进院,她面庞明亮,嘴角上浮。一进门瞧见沈昭雾那张蔫巴巴的小脸,笑得更厉害了,像哄小孩儿一般走到她身前,掀开了盖在篮子上的苫布,露出一角白花花的鸡肉。
“隔壁周婶子说刚刚喊你不住,这才叫我去的。她们家宰了鸡,给咱们分一些,又塞给我了一把笋丝。姨娘今晚给你做笋丝烧鸡,好不好?”
看着云衍满含慈爱又跃动着期待的眼神,沈昭雾努力扯了扯嘴角,回了句好。
金晃晃的太阳挂在山头上,云霞将天炙红了大半。金辉落在了茅棚里忙碌的两只身影上,像镀了一层金光。
“他醒了。”沈昭雾面无表情的开口。云衍手上的动作随着沈昭雾的声音一顿。
“没喝药呢吧?”云衍问。
沈昭雾摇摇头,转身坐在板凳上往灶里添柴。
云衍将药罐里的药倒入碗里,就着蒸米饭的热气熥了熥,然后端进了屋里。
云衍进来时,萧岑正靠床头坐着。
云衍脸上挂着和蔼的笑,“这药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快趁热喝了吧。”
萧岑看着碗里氤氲着热气的褐色药汤,犹豫再三,终是没有接手。云衍大抵也猜出了他内心的顾忌,当着萧岑的面抿了一口,证明此药无毒。
萧岑这才伸手接过了药碗,安心喝了下去。
云衍看着眼前处处提防小心的人,忽地有些心虚,心里五味杂陈。
萧岑双手捧着将空碗递了过去,眸子不再似之前一般冰冷,郑声道了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