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辞叙梦

2、水房女鬼 陈沐安

　　陈沐安这几天都有点睡不好，不是不想睡，是睡着了就会鬼压床，还会梦到奇怪的人。

　　晚上只要睡着，那个梦就来了。

　　梦里是一条泥泞的土路，像是刚下过雨，道路两边杂草丛生，他不受控制的往前走。

　　两条腿不听使唤，走到路的尽头，前面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绿的苔藓。

　　他莫名的感觉那口井很危险，他想停，但是停不下来。

　　有人拽着他。

　　他僵硬的低头，有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死，那只手苍白，浮肿，甚至还能闻到尸体的腐臭味。

　　井口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见井里的水，黑乎乎的，很黏腻，带着腥臭味。

　　那只手用力一拽。

　　陈沐安醒了，在他被拽进井里之前。

　　陈沐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心脏的起伏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宿舍内很安静，窗帘没关，月光直挺挺的照进来，给宿舍笼上了一层纱。

　　舍友还在睡，呼噜声震天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有一道黑紫色的握痕，还有指甲的掐痕，手腕处隐隐作痛。

　　那种被抓住的感觉还在，指甲掐进肉里的疼痛感。

　　陈沐安躺了一会，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在想枯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个人要拉他去枯井。

　　枯井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越想脑子越清醒，更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去洗把脸。

　　陈沐安轻手轻脚的爬下床，小心的打开门，老旧的门在开的一瞬间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像极了八十岁老头。

　　他有些僵硬的等待了两秒，很好，舍友没有被吵醒。

　　关门的时候，又是一阵“吱呀”声。

　　走廊很安静，坏掉的灯一直没修，不知道学校的钱都拿去干什么了。

　　独苗灯还一闪一闪的，刺激着他的心脏。

　　刚走到水房门口，他停住了。

　　地上有水，不是一点水，是漫出来的那种，从水房里面往外淌，流了一地，还有源源不断地水往外流。

　　或许只是水龙头没关。

　　陈沐安这样安慰着自己。

　　他抬脚刚进入水房，脚底一滑，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朝后仰。

　　“砰”的一声，先是身体砸地，再是脑袋，后脑勺跟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疼的他眼冒金星。

　　他躺在水房的地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水逐渐浸湿他的衣服，冰凉刺骨。

　　他挣扎的撑起半个身子。

　　水房里，灯很亮，镜子也很多，正对着他的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女生。

　　一个穿着老旧校服的女生，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脸很苍白，还有些浮肿。

　　她站在那，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陈沐安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以前撞鬼，只要假装看不见就好。现在怎么缠上自己了。

　　他刚刚被摔懵了，身体的掌控权还没有完全获得，他想喊人，但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句话也发不出。

　　她动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逐渐变得扭曲，她想从镜子里出来！

　　先是她的头，然后是手臂，一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无限变长，最后抓住了陈沐安的脚踝。

　　根本来不及反应。

　　冰凉，浮肿的手，尖长的指甲，跟梦里的手一模一样。

　　陈沐安挣扎着往外爬，水花溅的到处都是。

　　那只手越抓越紧，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她想把他往镜子里拽。

　　一点一点的，他离镜子越来越近。

　　陈沐安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从镜子里传来的一样。

　　“枯井……枯井……”

　　那个声音一直在重复。

　　“枯井……枯井……枯井……”

　　陈沐安疯了一样向后爬，边爬边挣扎，但抓的太紧，根本挣脱不开。

　　他突然想到陆砚，一只手往外爬，另一只手迅速摸进口袋，掏出手机。

　　因为紧张，手在不停的发抖，他不知道手指怎么划开了屏幕，也不知道怎么点到了号码。

　　等待了漫长的两秒，手机里传来了声音。

　　“喂？”

　　那声音很清朗，没有睡醒后的慵懒感。

　　陈沐安已经无法分心，他张开嘴，声音很抖：“陆砚，水房，水房里有个女鬼，她一直抓着我，还说什么枯井，一直在说。”

　　那边没有丝毫犹豫。

　　“等我。”

　　然后挂了电话。

　　陈沐安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陆砚，他只知道那只手还拽着他，一直不停地往镜子里拖。那个声音一直在重复，像卡住的录像带，一遍又一遍。

　　“枯井……枯井……枯井……”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沐安听到了很急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一道金黄的符纸从面前闪过。

　　那只手松开了。

　　那个声音停止了。

　　陈沐安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陆砚站在水房门口，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得体，发型有些凌乱，额头带着薄汗。

　　站离陈沐安半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捏着一张符纸，俊美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翳，脸色有点难看。

　　陈沐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是嗓子已经被吓得发不出声音了，他只能无助的发抖。

　　陆砚走过来，蹲下，一只手把陈沐安从地上拉了起来，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腰。被水浸湿的衣服贴在了细腰上，骨节分明的手贴在腰上，烫的陈沐安身体一颤。

　　现在腿有些软，站都站不稳。

　　陈沐安半靠在陆砚身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有些安心。

　　陆砚低头看着他，片刻后缓缓开口，“你听见什么了？”

　　陈沐安张了张嘴，轻咳一声，声音带着沙哑：“枯井。”

　　陆砚眸子微眯。

　　“她一直在说枯井。”陈沐安干咽了一下口水，现在还心有余悸，“一直说。”
　　陆砚没说话，他把陈沐安扶出了水房，带到走廊，让他靠着墙站着。

　　“等我一会，很快。”

　　陆砚转身进了水房。

　　陈沐安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刺耳的尖叫，然后是玻璃碎掉的声音。

　　过了一会，陆砚从里面出来了。

　　“走吧。”

　　说着陆砚一只手伸过来想继续扶着他。

　　陈沐安缓的差不多了，下意识躲开了陆砚的手，一时之间有点尴尬。

　　陆砚挑挑眉，收回了手，揣进了口袋。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太晚了，校园里乌黑一片，夜风一吹，陈沐安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陆砚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陈沐安肩上。

　　还带着陆砚体温的外套罩在身上，陈沐安摸了摸衣角，有些小声的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快来救我，谢谢你的衣服。

　　陆砚没说话，带着他去了学校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里晚上只有一个年轻的男生看店。

　　陆砚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瓶水，又挑了一点关东煮，让店员多加了汤。

　　放到柜台上，一起结账。

　　他把关东煮塞到陈沐安手里，“把这吃掉。”

　　陈沐安捧着关东煮，跟他一起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沐安一点一点的吃着关东煮，一碗关东煮下肚，让他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陆砚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静静的等他吃完。

　　沉默很久，直到陈沐安把捧着关东煮的杯子放在桌子上，陆砚才开口。

　　“那只鬼，说的枯井。”

　　陈沐安点点头。

　　“那你见过这个枯井吗？或者说梦到过吗？”

　　陈沐安有些惊讶，随即点了点头，“有，我最近经常梦到，有一口井，周围长满了青苔，还有一只手拽着我，想把我往井里拖。”

　　陆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沐安继续说：“那只手，跟刚才抓我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陆砚微微低头，额发自然下垂，半遮住狭长漆黑的眼眸，沉默几秒，“我记得学校后山有一口废井，已经填了很多很多年了。”

　　陈沐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砚站起身，扶了一把陈沐安。

　　“明天去看看，”他说，“现在送你回去。”

　　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陈沐安指了指外套，“等我洗好还给你，今天谢谢你。”

　　陆砚摆摆手，转身朝黑暗里走去。

　　陈沐安站在原地，看他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腕，被裤子遮住了，但能感觉到有点肿了。

　　还挺疼。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一看，凌晨四点了。

　　他打开手机，点进通讯录，思考了一下，把那串手机号复制，在微信搜索了一下。

　　一个小猫头像跳了出来，昵称很简单：陆砚。

　　纯白色的小猫，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点傲娇，一只眼睛是蓝色的，另外一只是琥珀色的，圆圆的小脸装满整个屏幕。

　　头像跟本人有点不符。

　　他点击添加好友，验证信息打了又删，最后填了自己的名字。

　　陈沐安看着屏幕上的异瞳白猫，有点莫名的开心。

　　可能因为猫咪太可爱了。

　　突然，弹出一个消息，好友通过了，对面发来了两个字。

　　“陆砚。”

　　陈沐安点进头像，翻看了一下朋友圈，还没翻两下就到底了。

　　陈沐安仔细看了一下，朋友圈一共就四条，没有什么规律。

　　最新的一条是半年前，只有一张照片，灰蒙蒙的山路，雾很大，能看出来是从上往下拍的，不知道是像素不好还是什么，除了路什么都看不清。

　　再往前翻，一年前，还是只有一张照片，但是一口井，长满青苔的枯井，跟梦里一模一样。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年前，是一张合照，七八个人，都很年轻，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站在一座老庙门口，能看出来阳光很好，照的人有点睁不开眼。

　　中间的那个人，是陆砚。

　　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也比现在长，脸上带着笑容，眼睛弯弯的，露着牙齿，一手搭在旁边人的肩上，另一只手比耶，笑得很开朗。

　　他左边站着个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笑得很开朗，一只胳膊搭架在他肩上，另一只手里还有啃了一半的烧饼。

　　他右边也是个女生，年纪稍大一点，三十左右的样子。嘴唇微抿，眼神温和，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很让人亲近。

　　前面蹲了两个人，一个是男生，寸头，很瘦，眯着眼睛看着镜头，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另外一个男生，不能叫男生，年纪看着四十多岁的样子，有点偏胖，脸圆圆的，看着很慈祥。

　　最后排站了两个人，中间是个白胡子老头，头发花白，背着手站着，虽然表情严肃，但是眼角带着一丝笑意。

　　左边有个高个子男生，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漠然的看着镜头。

　　陈沐安把照片放大，每个人都仔细地看了一遍。

　　陆砚那张笑脸，跟现在沉默寡言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他退出来，盯着头像看了半天。

　　小猫咪，很可爱。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照片里的枯井，是哪里的呀？”

　　删了，又重新打字，“你头像的那只猫，是你的吗？”

　　一点点删除，最后误触发出去的是：“你以前还挺开朗的，哈哈哈。”

　　陈沐安有点绝望，把最不该发出去的发出去了。

　　那边直接秒回：“还好，现在也很开朗。”

　　非常好，陈沐安都能想到是怎样一张冷冰冰的脸对着手机打出这句话。

　　陈沐安想把这个话题跳过去，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突然显示对面正在输入中，陈沐安停下了手。

　　“明天下午两点，学校门口见。”

　　陈沐安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好的。”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手腕还在疼，但他心里很平静。

　　他突然有点好奇，照片里的人都去哪了，以及陆砚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想着想着他就睡了过去，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