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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真相 如果推开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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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雨点打在雨衣的褶皱上,滑落。街道上车辆不多,
更别提这种仅供电动车拐入的小道。夏挽昼穿着浅蓝色的雨衣,驾驶着小绵羊,独自一人,第一次开进了这条巷道。
这条路之前也来过。只不过那时开车的是陈初一,
自己环着她的腰,有些忐忑,又有些安心。或许是有对方在的缘故,她从未觉得这条路有那么难走。
如今自己一个人开,却觉得格外漫长。乌云不断的聚拢,甚至盖过了她的情绪。她低垂着眼,停下小绵羊,来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按下门铃。
门被打开。洛清河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浅灰色家居服走出来。“进来吧,把车也推进来。”
“谢谢。”夏挽昼应得很郑重。如今陈初一不在了,独自面对领导,更应该做得更好吧——这个念头反复在脑海里徘徊,甚至差点握不住车把。是洛清河搭了把手,她才把车停稳。
“不好意思。”
“没事。谁都有这种时候。”洛清河很简单的一句话便盖了过去。夏挽昼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家门。
屋里的状况和之前一样。桌面上散落着几页文稿,应该是其他签约作者投来的稿子。“坐吧。”洛清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夏挽昼却坐得笔直。
“你先看看这个。”洛清河从桌上拿起一份文档,递到她面前。
“是陈初一留给我的吗?”
“是。”
“是解约吗?”
“是,也不是。”
两人像在打哑谜。夏挽昼小心翼翼地翻开,却发现并不是自己预想的东西——是新人冲刺的排名数据。
从赛季开始到最后一天,每一天的流量曲线、排名变动,全列得清清楚楚。《夏之雨》的番外在前期一直在往上攀升,但距离榜首总是差那么几个身位。偏偏在最后一天,意外拿下了榜一。
“这什么意思?”夏挽昼的声音冷下来。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洛清河接过文档,翻到下一页,指着排在她下面的那本书。“这本书前几天一直稳居榜首。请问,你又是凭什么在最后一天超过他?”
大白话被挑明。夏挽昼终于确定,这确实和陈初一的离去有关。“难道她就是因为我……”
洛清河没有接话,而是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档,递过去。不是解约。是“转让”。
两个字看得夏挽昼心底一凉。这甚至没经过她同意,就私自拟好了——将她的编辑权限从陈初一转移给洛清河。一份文档,只等她签个字。
“你只有换了个新的编辑,这本书后面才能继续推。”
夏挽昼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转让协议。上面的条款她一条也没读进去,只愣愣地盯着落款处。陈初一已经签好的名字,日期是离开的前一天。
“她连这个都替我安排好了。”她的声音很轻,不像质问,像在陈述,“作者转让。新人冲刺。出版合同。她把能替我铺的路全铺完了,然后自己走了。”
洛清河没有说话。
“可她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不是这些。”夏挽昼抬起头,眼眶泛红,但声音没抖,“我要的不是榜一,不是出版。是她。”
窗外雨越下越大。洛清河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杯底磕在玻璃桌上,很轻的一声。
“她想过。但她不能。那个能在新人冲刺最后一天把你推上榜首的人,也能让你摔得更惨。如今的文学社,早已不是凭一股热爱就能冲出一个天地的世界了。或许只有离开,只有牺牲,你才能换来你应得的东西。”
“可我想要的是她。”
“她回不来了。”洛清河的声音终于有了些微博的起伏,“她已经替你把能铺的路全铺好了,就等你走上这条红毯,走向这条光明大道。”
璀璨未来被描绘得绘声绘色。夏挽昼却冷下脸来。
“可是——凭什么?”
这是她头一次在洛清河面前卸下所有拘谨。那个被描绘得如诗如画的未来,在她一句反问之下支离破碎。
“可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夏挽昼站了起来。刘海挡住了她的脸,声音冷得可怕。
“你也可以不要。”洛清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一针见血,“她也是为你好。对你而言,这是保护。”
“保护”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却在心里沉沉地撞了一下,有些发疼。眉眼微颤,却又很快调整回来。
“不对的。才不是这样。这根本就不是保护。”
夏挽昼声嘶力竭。她本不像洛清河那样能说会道,光是想剧情,自己也得想上好几天。所以在面对那么多弯弯绕绕时,她能做的只有更直接地点破。
“可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夏挽昼的手指死死的攥着那份转让协议,指节发白。
洛清河端起茶杯,声音还是那么淡。“你也可以不要。她也是为你好。对你而言,这是保护。”
“保护?”夏挽昼又呢喃的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被这个词本身刺痛了的笑。“保护就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然后一个人走?”
“保护就是连一句‘你愿不愿意’都不问,就把我的编辑换掉、”
她把那份转让协议举起来,举到洛清河面前,“这叫保护吗?这叫替我过日子。她凭什么替我过日子?”
洛清河放下茶杯。“因为她怕。”
“怕就可以替我做决定吗?怕就可以不问我吗?”夏挽昼没有退,眼眶红着,声音却一丝没抖,
“那被留下来的人怎么办?被她用‘保护’推开的人怎么办?你知道醒过来发现她不见了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她把我转让给你,像转一件行李一样签好字、安排好日期,我看到那个日期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她签这个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也许我不想要这些。也许我只想要她。”
洛清河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雨声,和夏挽昼压抑着的呼吸。
“……你问我知不知道。”洛清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
她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腹沿着那道细小的裂纹慢慢划过。
“很多年前,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我以为替她做决定是对她好,以为推开她是保护她。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保护。是我怕。我怕她跟我一起扛,怕她后悔,怕她有一天怪我。所以我不问她就替她选了。”
她抬起眼,看着夏挽昼,眼中那份平静的湖泊终于荡起了一丝涟漪,是懊悔,是悔恨,
“我用了八年才知道,那不是保护,是傲慢。你比我勇敢。你才十八岁,就敢站在我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洛清河站起来,走到夏挽昼面前,从她手里轻轻接过那份被攥得发皱的转让协议。然后撕了。
“你说得对。没有人能替别人过日子。这份东西不成立。”她把碎纸片放在茶几上,“你的编辑,等她自己回来跟你交接。她不回来,你就去找她。十八岁的人本来就不该被一份协议绑住。也不该——被一句‘为你好’绑住。”
夏挽昼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碎纸片,看着陈初一的名字被撕成两半,又轻轻拼在一起。
“……那我现在就去找她。”
“去找她之前。”洛清河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看了很久,然后倒掉了,“别像我一样……”
“……不会的。”
“那自然是最好的,去做你自己的决定吧。”洛清河走进厨房,把空杯子放进水槽,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跟我不一样。才十八岁,才分开几天。她还没结婚,你还没放弃。去吧。趁茶还没凉透。”
“什么意思?”夏挽昼没来得及细琢磨最后一句话,她只听见了那么一句——她还没结婚。她还没放弃自己,也没有放弃我。这就足够了。足够让她迈出那一步。
她站起来,把包挎好,走到玄关处换鞋。手指碰到门把时停了一下,转过身对洛清河弯下腰:“谢谢你,洛部长。你教我的事,我会记住。”
洛清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水槽边,把那只杯子冲了又冲。夏挽昼直起身,推开门。雨停了,太阳重新漫了出来。她骑上那辆停了很久的小绵羊,戴好头盔。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去一个地方——去看看那个被意外卷入这场风暴、唯一的受害者。
她拧动把手,小绵羊驶出了巷道。头盔里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那句反复回响的话。
她还没有结婚。
她也没有放弃。
却在站到受害者家门口时,那句话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手指轻轻按动了门铃。不多时,门被拉开,来者是一个短发的女孩子。刘海遮住了左眼,似乎不想让人看到。
“你是?”对方有些怯生生地问。
“我……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对方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夏挽昼问出一句:“你是《隐中迷雾》这本书的作者,沈吟吗?”
“嗯。”女孩的反应既在意料之中,又让夏挽昼有些无措。她愣了一下,轻咳几声:“我……我是那个……”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该怎么说呢,自己是不小心顶上去的吗?好像怎么说都是对对方的不尊重。斟酌了很久,她还是决定直接说出来。
听完来意,女孩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邀请她进屋,倒了杯水。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在写吗?”女孩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
夏挽昼点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写下去。给它一个很好的结局。”
“那就继续写吧。只要你还在写,我们就不算输。”
“谢谢。”夏挽昼站起来。“嗯,要留下来吃个饭吗?”“不用了,我……我还得回去喂猫。”“嗯。”
门被关上。夏挽昼却迟迟没有走。她背靠着墙,能听到屋内女孩哽咽的声音。心脏像被什么人攥住,生疼,眼尾垂了下来。
没有办法。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自己的每一步正在被镜头不断记录下来。